弹幕、荷尔蒙、次元墙和作为一家公司的哔哩哔哩

有弹幕,有原创,还有这么个地方,就是一门生意。

“弹幕的本质是发弹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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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因弹幕而演变为全民洗脑的“Duang”)

程敏刚刚和男友分手,过去的四天里,她没有踏出家门一步,在每天保持清醒的15个小时里,她有12个小时都消耗在了弹幕视频网站上,“剩下的三个小时是洗漱、吃饭和同学打电话,我妈严禁我在吃饭时候看电脑。”她说她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尽情享受这个暑假。

“开学了,就和宿舍的人一起追剧、看番,人一多,看弹幕的乐趣就不如自己窝在家里看了。”

程敏在名为bilibili的网站上同时打开了三个页面,第一个播放的是《灌篮高手》高清版的第27集。当视频进行到18分25秒,高中篮球手三井寿跪倒在教练安西面前,哭泣着说:“教练,我想打篮球!”时,五颜六色的文字从不同的方向一下子在屏幕上奔涌开来,将画面遮了个严严实实,像除夕子夜时分炸满天空的焰火。

从“教练,我想打篮球”到“教练,我想打飞机”……5万多条色彩斑斓的句子,什么都有。

“弹幕”一词原本是军事术语,指对某片区域的密集火力攻击。世界上最著名的弹幕网站是日本的niconico动画,而bilibili则是其在国内最为成功的模仿者,用户群体喜欢简称其为B站。

B站官方称一共聚集了5.5亿条弹幕,还在以每天300万条的速度疯狂增长。最夸张的一枚单集视频累积了89万条弹幕,据说曾有B站用户在看视频弹幕全开的情况下,烧毁了自己的显卡。

“弹幕的本质是发弹幕的人,”B站的执行董事陈睿说。

在B站之先,国内的首家弹幕视频网站是AcFun,人称A站;而在B站之后,各大传统视频网站都增加了弹幕功能。然而,无论A站还是其他老牌视频平台,都没能因为弹幕,获得和B站一样的疯狂生长。

陈睿说:“原因是B站的用户不是冲着看东西来的,是冲着分享和扎堆来的。”

程敏自称是“只消费、不创造”的B站老司机——这是一个用来称呼资深用户的B站专有名词。她在2011年受大学同屋舍友影响,开始进入弹幕网站。“一开始觉得画面上飞来飞去的字幕很碍眼,但也很新鲜。那时候,同一个番,我会在A站、B站一同追着看。”

她在弹幕类网站追看的第一部动画名叫《银河美少年》。追了三个月后,她彻底转为纯粹的B站用户,“因为这部番在B站上的字幕更有趣。”从这之后,她也会在B站上翻看过去的经典动画片,“反复看的东西也不会腻,因为每次弹幕都不一样。”

除了动画片,程敏在B站上的另一个乐趣来自B站用户的原创内容。她最近迷上的一个原创视频是一则翻唱——动画《境界的彼方》中的配曲《约束之绊》。三女两男装扮成动画片中主人公的形象,合着原声伴奏边跳边唱日语原版歌曲。

程敏第一次看这个视频是和前男友一起。他们登陆各自的B站账户,然后一同重复地发出紫色和白色相间的弹幕“好羞耻”刷屏,来嘲笑其中一个身材相貌和动画中原型相差甚远的演唱者。

两个月后,他们分手。程敏自己又找出这个视频,“本想纪念一下地”再看一遍,却突然发现之前她嘲笑的姑娘“还挺可爱”。于是,程敏自己用蓝色的弹幕字体刷出了一连串“卡哇伊”。由于视频本身可显示弹幕数量的限制和优先最新弹幕的规则,在同样的视频时间点上,两个月前的“好羞耻”被“卡哇伊”顶替了。

“那天我妈看到我在看这个、发这个,知道我刚失恋,特别正式地把我叫过去,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程敏说如果自己每天不在B站视频上刷上几条弹幕,就像一整天没有张嘴和别人说话一样,很别扭。她觉得这是她满足“自我表达这种生理欲望”的途径。

“最早是爷爷奶奶辈儿的每天楼下小马扎一坐,张家长李家短;后来可能是BBS论坛那种东西;现在,我们就是弹幕。”

而作为只“只消费、不创造”的用户,程敏说自己真心羡慕那些有能力自己拍摄编辑视频的“up主”们——所有在B站上传过视频的用户,都可以享有这样的头衔。程敏认为她们的表达途径更有技术含量,不像弹幕一样只是毫无门槛的吐槽。

 

二次元的兴趣和三次元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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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开始有计划地主动培育up主)

“up主”常程就是程敏羡慕那种用户,他是那则翻唱视频的创作者,程敏和前男友嘲笑的《境界的彼方》里cosplay演唱者,是常程的新婚妻子。

《境界的彼方》的翻唱视频在2014年末登上了B站首页的推荐排行榜,这让常程不大不小地在B站上火了一把,关注他的粉丝数从4000一下子涨到了8000。他说这基本称得上是一个中型的up主了。

在这之前,小型up主常程的代表作,是一款游戏中3D少女跳舞的视频。常程把视频中的每一个舞蹈动作都做了两层,一层是泳装少女,一层是穿着完整外套的少女。视频中,有一道光束会随机照在舞蹈少女的身上,被光照到的地方,泳装模型的部分就会露出来。“小裙子一掀一掀的,还随着光束若隐若现,色色的宅男们最喜欢看了。”

常程说自己做这个视频的初衷,是为了实验这种两层动作叠加的视频技术,却没想到收获了特别好的反响,“这才是真正的‘好羞耻’。”

看着这则视频上“养肥了”的弹幕——有意淫的、有捧的、有骂的、还有互掐的,常程说能看出弹幕的本质:“那就是你在某一瞬间、某一时间点上发生的想法,直接又简单。弹幕密集的地方就是你视频中的‘光’,当‘光’要出现的时候之前,就会‘前方高能’,然后‘光’就来了。”

“弹幕,就是很多人陪着你一起看,帮你发现意想不到的梗。人们太寂寞了吧,我们两人一起看也会开着弹幕,就像吃火锅一样,两个人吃火锅和十个人吃火锅乐趣能一样么?”常程的妻子说。

2012年,常程从部队退伍后开始自学视频拍摄和剪辑,从事一份婚礼、庆典、和展会视频制作的工作。在那一年的一个动漫展上,常程看到了bilibili的展台,“一下子找到了发布自己练习作品的实验平台,不挣钱、不盈利,想发什么发什么,不用规划,也不用管别人的意见。”这给了常程区别于自己主业之外的自由空间。

转年的动漫展上,常程的工作是拍摄现场纪实。在一处翻唱live展台前,他结识了现在的妻子——专业的动画编导和业余的二次元歌曲翻唱歌手。“二次元,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在一起。”转一年的春天,他们领了证,如今女儿已经蹒跚学步。

他们最新计划的视频作品是录下他们女儿在成长中发出的各种声音,剪辑一个音频出来,还没有决定是否配上画面。“你就听她总是‘嗯嗯~啊啊~’的,很好玩。”

常程和妻子都说,年纪越大,越不会在弹幕上吵架或聊天,“你会发现,无论如何,这些东西毕竟还是边缘文化。”他们觉得作为爱好,二次元的一切都不会被抛弃;但作为生活,他们实实在在地活在三次元当中,“物质生活、现实生活的满足感会逐渐代替之前的那些。”

“挣奶粉钱”的压力让常程开始更多地从视频传播的规律来观察B站和自己的作品,他觉得要是能摸清这些规律,就能让自己“能挣钱”的那部分作品更加精进。他说自己虽然不追求,但难免会想到那些超级up主因为B站上的作品而带来的丰厚收益。

 

“怕上火,爆王老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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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菊的视频直播工作台)

与常程相比,工程师施皆男则是将up主当做了自己的主业。去年年中,他用了三个月考虑离职的事情,然后决定辞去了一家法国外企的工作,正式成为了一名职业up主——王老菊。

一年多以来,躲在王老菊背后的施皆男人气飙升,自己在B站上经营的游戏解说频道吸纳40余万名粉丝,单集视频最高浏览量超过200万。他自认为常态之下的自己是个理性之人,但做“和钱相关的决定时,却都很鲁莽”。从公司辞职的时候,他甚至“连一个成型的计划都没有,就直接跳出来做这种东西”。

施皆男的第一枚游戏视频录制于自己的大学寝室,一局DotA,边打边唠叨,然后上传到了一家传统视频网站。那时候,他自己觉得这样的视频形式“毫无亮点”,不知道谁会看,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价值,“自己开心就完事”。后来的几个视频作品,也都陆陆续续发布在传统视频平台之上,然而“不符合那里的审美,没有土壤,也没有什么点击量”。

直到B站开放用户上传功能,以“怕上火暴王老菊”之名投稿的第二个视频就被编辑推到了首页,浏览量一下子飙到了10万。施皆男一下子惊呆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视频上不断刷新的观众数量和密集飞舞的弹幕,也将虚荣心和膨胀感随之带来,他竭力劝勉自己:这是虚的,不过只是数字,还是自己乐一乐得了。

之后的几个视频,让“王老菊”的名字扬名B站,而且都是在对B站用户的审美口味没有任何研究的情况下走红的。冷静下来之后,施皆男发现:原来自己做的这件事情有如此广大的市场,而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直到现在,施皆男仍然排斥对自己的用户群做更多的分析和研究,他说那样“有点无情”。他坚信,B站上的人群仍然相对“宽容友善”,交流起来“平易温和”。

B站的浸润,让代号“王老菊”觉得这个平台的有趣之处就在于“配合视频的人和曲解视频内容的弹幕”,相比传统视频网站的单向传播,“弹幕实际上是用户对网站的输出”。施皆男将这比做,“一种大家坐在院子里面,摇着扇子看彩色电视的感觉,哪怕坐在你旁边的隔壁家小屁孩儿,你都不认识他”。

作为职业up主,施皆男承认自己现在必须“措辞谨慎”,他不愿给人这样一种感觉:B站的人都很寂寞孤独。“交流感”,他用了这样一个词,“我比较看淡这种东西,二次元说白了就是动漫、游戏为基础的平面化文化圈,三次元可能就是生活中的东西。所谓的‘次元墙’,我说的话你听不懂而已,不必上升到两个世界的感觉。”

寄居王老菊名下的粉丝中,有相当比例的海外留学生。时差、语言、真实社交圈的重重疏离,都让弹幕成了他们日常的中文交流寄托,“又都是独生子女,家里没什么发言权,都被看做‘小孩儿’”,会有一些粉丝在施皆男的视频中弹幕问候“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两个有时差的人在观看时,这些就成了无形的纽带,把一段时间内的所有观众串联在一起”。

“成本很低的一种社交体验。突然发现找到那么多的共鸣,自己又同时可以呆在很封闭的、安全的角落里,用时又能达到相互接触。弹幕就是这种安全限度上的交流,给人一种安全感和精神压力的释放,”施皆男的解释如此。

而施皆男自己,也同样维系着这样的“安全限度交流”。他很少参加粉丝们的线下聚会,偶尔为了新的职业身份所需,在bilibili的官方聚会或演出中露上一脸,“我不是什么高贵冷艳,大家最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大家认识‘王老菊’那个ID就好,我这个人怎么样,你没有必要了解。”施皆男和王老菊都觉得这样的程度反而能催生出更加善意的情感。于是,在他的粉丝群当中,成全了两对情侣佳人。

第一对是他粉丝QQ群的建立者,一个年轻的姑娘,即将和群里的另一个小伙子成婚,婚礼邀请了施皆男。另一对,是这个群的主人公,和一名女粉丝——如今,大家称她为“菊嫂”。在很多期的游戏视频直播当中,“菊嫂”都会忽然“乱入”,手舞足蹈地高歌一曲,“看起来很high”。渐渐地,“菊嫂”的人气直逼王老菊,在“菊嫂”不曾露面的视频当中,越来越多的堆积弹幕呼喊着:“我们要看菊嫂”。施皆男说:“大家觉得真实,不做作,可能就是这样。”

离职的时候,施皆男刚刚大学毕业不久,却一下子自己切断了稳定的经济来源,“纯属濒临破产”。“菊嫂”却对这样的决定全力支持。他答应“菊嫂”:自己会有一个底线,给自己几年的时间,做做看。

一年之后,王老菊成了bilibili的招牌之一。“求人不得,心诚则灵”。

 

有弹幕,有原创,还有这么个地方,就是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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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睿)

相比程敏、常程和施皆男,陈睿都更有资格自称B站“老司机”。他戴眼镜、微胖,谈话时喜欢不停地抽烟,或者微微地晃动着双腿。

谈到他在程敏这个年纪看过的漫画和动画时,他的神情会比谈生意时显得更加严肃。有见过陈睿的B站用户说,这样的大叔,在日本秋叶原“一抓一大把”。

早在B站刚刚从mikufans改名为bilibili的时候,还在金山猎豹移动做副总裁的陈睿就会每天花费至少一个小时在这个网站上。B站的诞生源自2009年A站的一次服务器故障,在无法访问A站的一个月里,A站的一位资深用户建立了mikufans网站,作为A站故障时候的二次元避难所。而在那之后,很多和陈睿一样A站用户一起彻底地留在了这个避难所,不再回到AcFun。

自此两站不睦,内部工作人员称呼对方,都只会说“隔壁”。

2010年,陈睿就已经觉得自己沉迷于B站难以自拔。在那一年3Q大战的时候,陈睿连续生病输液又要熬夜加班,但每天仍然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耗在B站上面。直到病好了,不忙了,陈睿觉得想要去见一见B站的创始团队。于是,他发了一封邮件给那个当时自立门户的A站老用户——徐逸。

第二天徐逸给他回了电话,约定了杭州见。在打给陈睿的电话之前,徐逸翻看了陈睿的微博,里面很多都是动画相关的内容。徐逸觉得,这个身为金山副总裁的大叔,竟然如此对路。第一次见面,陈睿问徐逸:仅仅想做个社团,还是想做公司?徐逸说要做公司。陈睿立刻给了他们一笔钱。这次见面之后的每个月,陈睿都会飞去杭州指导B站的生意,直到第二年,徐逸开口问陈睿:要不加入进来一起干吧?陈瑞回答:等猎豹上市。

于是在2014年的拉斯维加斯,陈睿对坐在他饭桌对面的雷军说了“确定要走”。之前他曾经问过雷军“B站这东西能做大么?”雷军回答他:别想太多,感兴趣就行。这一年5月8号,陈睿从美国处理完了上市的工作,直接来到了bilibili报道入职。今年,当初支持陈睿的雷军,因为一句“Are you OK?”,火爆了整个B站。

小时候的陈睿看《圣斗士》、《七龙珠》、《乱马》和《北斗神拳》,每天晚上六点赶回家看上一集动画片,第二天一定会成为和伙伴无休止的谈资。直到后来一纸禁令——黄金时间不许播放境外动画,陈睿感觉“断粮了”。进入金山后,最令陈睿兴奋的是公司的高速宽带可以让他更流畅的下载或观看动画片。可这都再也找不回儿时每每看过一集动画,马上就能和伙伴争论起来的感觉。他说12年前他看EVA,自己看得很嗨,可在他所主管的部门当中,“可能只有两三个人交流,而其他人会觉得我们是外星人。”

而现在,坐在B站的董事长位置上,陈睿觉得,有弹幕、有原创者,还有这么个地方,很好。

在常程和妻子相识的那年,bilibili的第一次线下活动开在了上海梅赛德斯奔驰活动中心的地下,到场的800个B站用户开了一个毫无彩排的、“像班会一样的”活动。而同时,在他们的头顶上,是那一年贾斯丁·比伯(Justin Bieber)上海站演唱会的狂欢。

然而当天,一个B站用户为了一张地下活动的入场券花了2000块钱——这笔钱足以从当天的黄牛手中买到一张地上那场演唱会位置极佳的内场座位。当陈睿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不再怀疑自己当初向雷军求助的问题——他的网站已经开始发酵着自己不曾想象的海量荷尔蒙了。

从那时候亦或是更早的开始,弹幕飞过的地方,便都是寂寞和欲望,也是生意。

(除陈睿、徐逸、施皆男外,文中出现人物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