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检测:掀得起人性幕布,翻不开命运底牌

生命过程的不确定性就够刺激了,可我们还是会想时不时地偷看一眼结局。

(采写 霍小发 编辑 卧虫)

没有人是一张白纸,人人生而不同。

丁闫看着盛怒的父亲和一地碎盘子,面无表情,心里冷笑着。对这样的场面,她已经司空见惯了。亲戚之间的矛盾、工作上的不顺,各种琐事都能激怒父亲。

更糟的是,丁闫越长大越发觉,父亲的整个家族都是这样:没有能力表达情绪,一直忍着,直到崩溃爆发,伤害周围所有人的感受。

“我非常显著地继承了父亲家庭宜人性偏低的基因,但是感谢母亲,我远比他们情绪稳定。” 丁闫很平静,就像在介绍一个产品属性。

和大多数人相比,宜人性低的人更容易对周围环境和其他人产生厌恶、愤怒和敌意。丁闫一直知道自己宜人性不高,直到两年前的基因检测,她更确认这一切不只因为家庭教育的影响,而是生物学上的遗传。

内外向、宜人性、尽责性、情绪稳定性、开放性,是目前主流心理学界用来描述人格、预测行为的五大标签,也就是“大五人格特质”。近两年,随着基因研究的各种新发现,原本主要用来预测遗传性疾病风险和探索祖源的基因检测,开始被用来理解人格、情绪,甚至预测儿童天赋。

丁闫只是希望通过基因检测来了解当下的自我。“基因就像底牌吧,不知道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现在打成什么样。能看到底牌比我原来想象的好处多。可以更有针对性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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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检测的生意越做越大,既能防病,又能“算命”)

偷看一眼结局

牛欢出柜之后的一段时间,父亲曾执着于是不是基因变异影响了他的性取向。这一点他倒是从来没想过,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抑郁症。

“看到基因检测报告之前,我始终在抑郁症的阴影里,好像只能瘫成一团,坐等噩运降临。” 从小他就看着父亲被抑郁症折腾,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身心疲惫。哪怕情绪是好的,主观意识想过一个积极向上的生活,身体也不允许。

“有一种被诅咒的感觉,我怕这一生会像我爸一样。”

四年前的冬天,那个始终尾随牛欢的阴影还是跳到了他面前。北京大风降温,他刚从南方过来,气候非常不适应。牛欢整晚无法入睡,做噩梦,不久他就出现了阅读障碍、厌食。开会的时候就像灵魂出窍一样,他看着同事和老板的嘴一张一合,完全听不进去他们在说什么。丧失工作执行力,连去医院心理门诊排队挂号对他都是极大的心理负担。

他把自己的情况告诉给父亲,两个人像病友交流一样聊着。这么多年父亲已经想开了,他告诉牛欢这并不可怕,就跟感冒一样。状态不好的时候,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洗个热水澡、吃点甜的。牛欢坐在浴室里,把浴霸开到最大,暖洋洋的光线让他暂时忘了窗外世界末日一样的雾霾天。

他想着生病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吧,每个人人生都会有那么几天、几十天、几百天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这是必要组成部分。“我不在场的时候,生活不会被人偷走。”

医生给他开了药,一个月之后情况渐渐好转。“有一种帮助睡眠的药吃了能睡十几个小时,每次睡醒出门看起来都容光焕发的。”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还在怕,怕下一个冬天到来。

参与各色科技的基因检测之前,牛欢以为这是一份预测自己可能得什么癌症风险的医学报告。朋友介绍他去做第一批内测用户,“我们俩在大悦城拿着小试管,想到要当众吐口水真的好尴尬,最后跑到一个消防通道的角落里。”

“偶尔焦虑,情绪稳定性一般,偶尔抑郁,宜人性高、尽责性高、特别外向、共情性强。” 二十天后,基因检测报告上关于抑郁的评断让他如蒙大赦。“看到这个报告就像考完试知道成绩,比原来的自我认知预期高很多。”

去年冬天他仍然有点担心,每天都要仔细感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没有什么症状。一旦有不好,整个人都很紧张。但他会用测试结果安慰自己,既然基因显示只是偶尔抑郁,那应该不至于每年冬天必然病发。“又对生活燃起了一点希望。”

连续三年冬天他都平稳度过了。

“我是特别喜欢剧透的人,想要先知道结果,才能集中精力享受情节。这次测基因,感觉像打游戏的时候查一下关卡说明、攻略,接下来走得轻松一点。我跟我的人生不是和谐统一的整体,有很多矛盾,了解更多,可以更好地跟命运相处。”

在朋友眼中,牛欢看起来一直阳光灿烂,而他终于相信自己本性也挺阳光灿烂的,不是随时会情绪崩溃的玻璃人。“可能小时候经历的影响,压抑了这部分自我。而且回想一下工作经历,好像真的没有怎么崩溃过。现在我觉得即使以后生病,我躺在床上也能讲好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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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有没有“生而忧伤”?)

基因的底牌

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工业园,一家公司门口堆满纸箱。“这都是寄来的唾液样本,” 市场总监郑炯说。这家公司的业务之一,就是向国内需要基因检测的机构提供Illumina芯片和数据分析等技术服务。

口香糖大小的一块芯片上,平行分布着24个长方形小格子,每个小格子上有60万个探针。实验人员把送来的唾液样本经过处理后,点滴在小格子上,每个格子都装载着一个人的基因信息。

这款常用芯片可平行检测24个样本,四块芯片被放入扫描仪器中,每选中一个格子,电脑屏幕上就出现两条密密麻麻的点,分为红色、绿色。这些跳棋棋盘一样的圆孔,呈现的就是我们的生命信息。有的位置亮起,有的位置暗灭。

每个人体内两万多个基因都由A、T、C、G四种核苷酸碱基密码组成。它们的不同组合方式决定了人体各项功能,包括人格和行为方式。rs6311、rs6295、rs1611115……每个基因在染色体上占有的特定位置,也就是基因位点,都有国际通用的编号。

心理学界一直关注各种情绪、人格的生物学基础,通过脑部CT观察杏仁核、边缘系统等等有关情绪处理的活动区域。近两年,由于芯片检测成本大幅下降,基因检测也成为了辅助研究工具之一。

关于生物学角度研究心理的争议从未停止。每当有新的研究成果公布,就会引发一轮悲欣交集的感慨——我们的性格与命运是否早早地就决定于受精卵形成的那一刻,而基因科学又是否在奠定一种新的宿命论?

2015年7月,《自然》杂志上,牛津大学遗传学家Jonathan Flint的团队发表研究论文,首次报告两个与抑郁症相关的基因片段,这是科学界第一次证实抑郁症与基因的关系。在此之前,对于能否发现抑郁症的基因变异,学界已经辩论了近百年。有6000多名在中国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也被挑选参与这项研究。

这样的重大发现,固然是抑郁症患者的福音,未来可以帮助新药研发,对患者做出更精准的诊断。

然而当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变成一堆生物材料时,看起来是又是可悲的。命中注定的无力感击中了很多人——一方面,“我”对情绪问题没有责任了;另一方面,“我”好像也无法改变这样的基因。

郭婷婷在创办各色科技之前,是中国科学院在读的认知神经学博士。各色科技通过芯片完成基因检测,为用户做出一份基因画像。画像除了涉及宜人性高低这些大五人格,还有情绪、社交、认知、运动、饮食、形象、成瘾等等方面。这份画像不作为任何疾病诊断报告,只是探索自我的一种参考。

“人太复杂了,基因有意思就是它能提供一些恒定不变的指标,研究人和人实质差异。”郭婷婷说。人类对基因的了解不到1%,这也是让她感到兴奋的地方。“不知道的东西越多,意味着可以做的事情越多。我对人的敬畏感是在复杂性上,不是在不可知上。探索就是去无限逼近真相。”

各色科技专门策划过一次讨论:“基因检测是一种新型信命吗?”

一次占星师的咨询费和一次基因检测的价格几乎相差无几。接纳、拥抱、和解,几乎是各路人格解读开出的统一药方。宿命论者看到矛盾的结论可能会纠结科学和玄学哪个更可信,但对于很多坚信自己能掌控命运胜天半子的人来说,这些信息都是仅供参考。

当基因检测不再局限于遗传疾病、药物使用,走到了探知自我的趣味内容时,它被迫和玄学站在市场的同一起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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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检测会成为“科学占星术”么?)

可能是一份礼物

除了抑郁症的关联性之外,牛欢的检测报告里还有一项印证了他的自我观察:共情性极强。

“基因位点rs1801260携带A更易共情”,这只是其中一个位点,越复杂的情绪能力涉及的位点越多。基因只反映一种先天倾向,而且基因在共情一项的影响力只有40%左右。

能清晰感受别人的快乐和伤心,理解他们的情绪,对牛欢来说一度是个负担,他无法控制被别人的情绪拖累。遭遇不幸的人可能还在麻木中,而他已经感到要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每次好像切换到别人的视角,心都很累。”

“我喜欢读张爱玲,她的共情能力比写作才华更厉害,透过文字掏心掏肺,她对我太好了。” 牛欢记得很多张爱玲笔下的画面,那种努力去亲密,却始终有很大疏离的人间关系。

有一次母亲跟人闲聊,很平静地讲起一个生活有点窘迫的阿姨,在人群中被人踩掉了鞋,一双她很珍视的鞋,有点狼狈地蹲在路边穿好鞋仔细擦拭。“我听到整个人有一种强烈的心痛。而我根本不算认识这个阿姨。”

还有一次,他听说了邻居女生跟小伙伴的对话。一个孩子说:“我们家现在虽然很穷,可是过两年就会跟你们家一样有钱。” 而另一个孩子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呢,你们家会一直穷下去。”这些记忆片段过去快二十年了,他有时走在路上还会想起这种被伤害的感觉,一遍一遍重复感受。“承受这些奇怪的情绪,十几岁的时候很容易不快乐。”

而一纸基因检测结果,将强烈的共情性死死地钉在了牛欢的宿命之柱上。这让他开始把共情性当做自己工作和社交的工具,“这种能力不是我能改变的。我只能尽量隔绝不必要的交往,控制不要让别人成为我的情绪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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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基因告诉我,到底几分天注定?几分靠打拼?)

那不是我的说明书

丁闫反对用基因检测结果判断别人。“我不能接受学习能力较低就是下等人,因为成长中还有很多可以努力的地方。” 生物基础的不可回避,不足以抵消社会环境的塑造影响。“我不会觉得测出来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我的说明书。”

郭婷婷也认为如果雇主、学校、家长用基因做筛选是违反伦理的。“大部分人不能正确理解其中的不确定性,单纯的把这个视为现状。不知道怎么解释行为遗传学的人,会简单粗暴地说成是天赋基因。我们也研究人的运动能力,但反对用这个测试结果决定孩子适不适合做运动员。”

目前在行为遗传学领域,有研究价值的数据较少,在中国尤其如此。尽管各色优先选用东亚人群数据用做结论推断,但并不是所有领域都可以找到高质量同人种的研究报告。

当用做统计分析的人群数据不够多,质量不够高,就会导致解读不够精确。这是目前这个领域受到质疑的主要原因。

郭婷婷团队的成员很多都有跨界学科背景,心理学、生物学、统计学知识都需要具备。研究算法的时候,他们要查阅大量文献,了解研究结论怎么得来。根据这些现有文献对基因数据进行分析解读。

文献中的实验在哪个人群做的,样本量有多大,效应好不好,都要考虑。选择文献会影响报告最终显示的结果。“测试结果其实是你在人群中,相对于多大比例的人,更容易倾向什么,是相对值。我们最后综合几个位点的情况给出一个标签。”

“你已经被检测到的基因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变的,变的只是最后的解读。”

针对疼痛的遗传学研究显示,痛感30%-50%会受基因影响。丁闫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测试结果“不太怕痛”,从小打针虽然没哭过,但她一直以为只是父母不许她哭,并不是自己没感觉。

“但看到测试结果突然觉得好像自己真不怕疼。然后我整个人就开挂了,做了很多之前不敢做的事儿。洗牙、拔智齿,做牙髓根管治疗。”之前也不敢文眼线,现在也豁出去了。放松了,反正不怕疼。

系统升级之后,更准确的结果显示她的疼痛感只是属于正常范围内,”超能力“消失了。“不过现在心理已经改变了,无所谓了。之后还要再拔一颗长歪的智齿,感觉也不怕。”

丁闫还鼓动男友测基因,但一直没有成功。“如果测试结果跟你想的不一样会分手吗?” 我问她。

“会谢顶,易发胖,不用测我也看得出来。我更关心他的现在。”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丁闫、牛欢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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