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只有我们不发朋友圈就会死?

反正我现在一天不发朋友圈,一个小时不刷朋友圈,就像被世界排挤针对了一样,浑身难受。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需要赎罪,需要进入到一个狭窄、漆黑、私密的告解室里向神父和上帝忏悔。

但上帝一脸懵逼:朋友圈是什么?好吧,那我只好转向世俗,用科学、现代的方式去中国最优秀的大学里企图寻找答案。

数码科技对人类到底意味着什么?社交网站如何改变个人的公领域和私领域,将曾经只和家人朋友之间的私密互动,和公共事件讨论都被糅杂在同一个地方?伦敦大学学院(UCL)的人类学系教授丹尼尔·米勒,以及他的学生王心远、Tom MacDonald 将这些问题带到了中国,和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同学们讨论。

9 月 13 日到 23 日,米勒教授在中国的香港、广州、北京、上海进行巡回演讲,在北京大学的主题是“人类学眼中的社交媒体——社交媒体在中国与世界”。在全球化、信息化的背景下,中国社会也在经历着剧烈的人员、阶层的流动,跟全球相比,社交媒体对中国社会影响的差异性成为了大家最在意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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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米勒教授,世界著名人类学家,英国科学院院士,伦敦大学学院(UCL)人类学系教授。研究关注数码给当今人类社会所带来的影响,目前出版了人类学研究领域全球第一本有关因特网的研究《因特网:民族志途径》、关于手机与低收入人群的《手机:传播的人类学》、社交网站的《脸谱传奇》、有关移民与新媒体《移民与新媒体》、《数码人类学》、有关视频通讯的《网络摄像头》

人类学研究的是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在当今社会,线上线下的人际关系已经没法分割,Facebook 在全球有 10 亿用户,中国有 6 亿微信用户,每个人平均使用 5 种社交媒体以上。但比起平台,更重要的是内容,人们都在社交媒体上发什么?

出于这个动机,2011 年,米勒教授开始负责欧盟研究委员会(ERC) 的“全球社交媒体影响”项目(Global Social Media Impact Study),从 2013 年到 2015 年,在全球 8 个国家——英国,意大利,中国,巴西,印度,土耳其,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智利,展开为期 15 个月的人类学田野调查,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跨文化比较研究。

在北京大学的讲座上,米勒教授先是分享了一些有趣的案例:

1、在社交媒体上看似弥合的阶级差异,并没有发生在线下的生活中。在巴西和特立尼达,人们常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具有上流阶级背景的照片,比如泳池和健身房的照片。

2、在正式教育匮乏的人群中,社交媒体弥补了这一缺失,成为一种“非正式教育”,例如中国工人会在手机上看文章,一些他们认为使用的内容。而在正式教育主导的人群中,社交媒体往往被认为是学校教育的对立。

3、在土耳其穆斯林社会,青年男女的交往有诸多限制,可以一对一聊天的社交媒体成为了年轻女性突破家族控制,自由交友的工具。例如当地女性表示在线上,可以一天跟男朋友发 500 条信息,而家人不知道。

4、同样在土耳其,面向公众的个人社交媒体比线下更为保守,因为有来自家人和其他社会关系的密切监视,有时为了避免冲突,婚礼照片常常展示的是食物而不是人群。

5、英国青少年中存在的三种自拍,一是经典自拍,通常发表在 Instagram 上的美照;二是聚会的群体自拍,表达友情的群体自拍的数量是个人自拍的五倍;三是自拍囧照/丑照,这是在 Snapchat 最受青睐的自拍方式,镜头从下巴往上拍鼻孔,这种囧照表明对亲密关系的信任。

社交媒体虽然出现时间较短,但发展速度和传播影响力却极大。人类学对社交网络的研究,在于社交网站修正了其他新媒体所带来的孤立化与个体化的影响,将人们重新带回了那个曾几何时人类担心早已失落的、紧密交织的社会关系之中。社交网站拥有超群的能力,将整个世界带回了传统人类学所关注的社交性。

想想看,社交网络不仅加快信息交换传递的效率,无形中也重塑了我们的人际关系。美国曼哈顿爆炸的消息传来,你马上就能在 Facebook、Whatsapp、微信上问你朋友的安危;或者当你在微博、朋友圈里看到乔任梁去世的消息,评论、转发、讨论、发表观点——无论是与朋友家人之间的二元对话,还是面向公众的广而告之的讨论,都交由社交网络完成。

而在中国的项目分两个部分同时展开,中国南方由博士生王心远负责,北方由博士后 Tom MacDonald 负责。(对的,就叫麦当劳……)

MacDonald 花了 15 个月呆在鞍山一个农村,常住人口大约 3 万人,他主要在观察在中国农村,大家怎么用社交应用,也就是微信 QQ 来建立友谊关系。

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说,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假如在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话,在人和人的关系上也就发生了一种特色,每个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看着长大的,在孩子眼里周围的人也是从小就看惯的。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但是,MacDonald 花了大量时间跟当地人“混”熟之后发现,大多数人都会用微信 QQ 去认识很多陌生人,比如小学初中生会在 QQ 上“乱加人”,初中毕业到城里读高中大学后,大多数人开始拥有自己的手机,也更常回来跟 Tom 说自己在学校、在大学城用手机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而即使是在农村里开小卖部的中年人,在有心事的时候也会选择在网上跟陌生人倾诉,而不会和身边的亲戚朋友讨论。

在当今中国农村,关系的建立依然是在熟悉度的基础上,但陌生人所代表的不是隐姓埋名的局外人,而是能够给予高度信任和亲密的人。

而这种变化在迁移的工人生活中表现得更为剧烈,王心远观察了一家南方的工厂里的工人,大多数都是从农村迁移到城市中,工厂是他们留在城市为数不多的落脚点。

王心远观察到,大多数工人都会在 QQ 空间、QQ 相册上发布跟现实生活差别很大的内容,例如豪车、旅行、蜜月、西式婚礼等。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过上理想的城市生活,但在线上,他们已经获得类似于在 YY 直播充值头衔的快感,这种快感跟实际拥有一辆豪车后,收到他人羡慕的眼光是一样的。

不过即使是同样为进城务工的人,由于地域、收入、文化差异的不同,现象也会因人而异。 MacDonald 和王心远所观察到的对象和行为不能覆盖中国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

而这正是人类学有趣的地方,这是一门旁观者的科学,并不志于对现有的现象进行广而全的概括总结,或者对其评论或提出建议。人类学民族志调查的方法就是,调研、深入当地、和当地人一起生活,尽可能地收集各类信息,然后去用现有的信息解答问题。诚然,每个人使用社交网络的动机可能有相似之处,但发表每一条朋友圈这个动作其实都是个人志趣和生活环境综合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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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丹尼尔·米勒和这个全球社交媒体项目有兴趣的,可以点进他们的网站,上面有这个项目长达 3 年的即时信息,以及在 10 月 31 日,“全球社交媒体影响研究”项目会在 MOOC 推出为期五周的免费在线课程:《我们为什么发帖:社交媒体人类学》(Why We Post: The Anthropology of Social Media),并陆续推出的十一本同名系列书。

题图来自 cn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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