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安全与伊斯兰国,以及互联网中立原则的道德困境

人们热爱互联网并终日身处其中。人们通过网页获取资讯,用 IM 软件交流情感,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内容,在闲暇时间里从网络游戏中获取快乐。在上世纪,互联网曾被称为信息高速公路,使信息的传输、知识的获取变得容易和轻松。它的存在为数十亿人带来了工作,提供了帮助。这个世界的正常运转和持续进步,已经无法离开互联网。

但直到前几天在法国巴黎发生的暴恐案,人们才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互联网在打击恐怖和极端主义上,竟如此脆弱无力。

让我们从过去数十年的时间尺度上观察一下互联网科技产业的发展:

从电子邮件,到浏览器、搜索引擎和 Facebook、Twitter 等社交网络,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已经正式搬入线上。再后来,阿里巴巴、Uber、Airbnb 等公司又将互联网反向带入实体经济,让人们用手机在互联网上就可以买到东西、叫到车和找到住处。据国际电信联盟(ITU)的一份报告,到 2015年底,全球网民数量将达到 32 亿,这意味着互联网的普及程度之高,已经惠及了全球一半的人口。

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世界性的民主化浪潮在中东地区产生了很大影响,当时因石油而富庶的中东国家春意盎然,妇女着时装逛街、看电影,喝可口可乐或咖啡的照片现在仍然可以在网上搜到——这是当下中东很难看到的景象,因为在大部分伊斯兰国家,世俗主义正在消亡。一组经典案例:1995 年 11 月,伊朗宣布法庭将无条件批准遭受虐待的伊朗妇女提出的离婚请求——而二十年之后的 2014 年,叙利亚少女因为登陆 Facebook 被基地组织发现,因 “通奸” 的罪名死于乱石之下。

你发现了,在过去 15-20 年里,崇尚个性意志和信息自由流动的互联网风靡世界;而正巧与此同时,强调保守、重归教法、经典和领袖威权至上的原教旨主义在伊斯兰国家重占上风,随之而来的极端恐怖势力已经席卷中东。开放自由的互联网,反而没有让伊斯兰世界变得开放和自由。

特别在近几年,互联网对于打击极端恐怖主义不仅没有带来有益的帮助,反而在为恐怖分子提供便利。

由于常规的电波通讯手段易被侦听,恐怖分子们更青睐在线的即时通讯工具;而在 NSA 爆料人爱德华·斯诺登将美国政府机关的全球侦听计划公之于众之后,恐怖分子也开始“与时俱进”采用了 “洋葱网络”(TOR)、Telegram 等加密性更好的通讯手段;警察在巴黎暴恐案嫌犯家中搜到了 PS4,怀疑嫌犯可能使用 PSN 的对话功能联络;甚至有恐怖分子用比特币账户在网上募捐,之后在黑市换成活动经费,继续制造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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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国恐怖分子在 Telegram 的频道中发布的视频 / Courtesy 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

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IS,活跃在中东地区的恐怖组织)的恐怖分子以及支持该组织的人们,在 Facebook 和 Twitter 等社交媒体上开设了数以万计的账号或页面,向公开的网络传播极端宗法,发布恐怖军事行为的文字和图片描述,为组织招募新生力量。

而除了断断续续地对少数个别账号进行查封之外,这些社交网络的管理者在对抗恐怖主义上并没有什么有效的第一方办法。

伊斯兰国借助互联网将极端主义传播到了互联网发达的非穆地区,比如欧洲,并成功争取到了相当数量的人士加入到该组织。据端传媒统计自英国国际极端主义与政治暴力研究中心(ICSR)的数据,可能已有 4000 名欧洲居民通过各种途径加入了伊斯兰国,这些人主要来自法国、英国、德国、比利时等欧洲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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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伊斯兰极端势力来说,各大科技公司的高科技产品,反而变成了上手简单、收效显著、(几乎)无人监管的通讯、教义传播与人员招募工具。

这显然和绝大多数人对于互联网的认知完全相反。他们认为,高科技显然应该用于打击而不是服务恐怖主义——退一步讲,就算互联网本身是中立的,倡导绝对的信息自由流动,维护基本的个性与表达自由,提供最基础的隐私保护,怎么也不应该落入持反人类主张者的手里,沦为散步恐怖的武器。

这时人们才发现,互联网的中立原则,突然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巴黎暴恐案发生后,Facebook 启用了 “Safety Check” 功能帮助用户和家人朋友报平安,引起了人们的质疑:为什么恐怖袭击频发的黎巴嫩人不配拥有这个功能?Facebook 此举是否厚此薄彼?对此,扎克伯格给出了一套政治正确的解释,但这段说辞,就和 Facebook 对待亲伊斯兰国账号页面的绥靖态度,以及对待跨性别者账号的毫不手软一样,缺乏基本的公信力。Facebook 处在一个中立的困境中,去制裁这些恐怖分子账号违反了言论表达自由,不作为却又只能放任恐怖主义发展。

Facebook 并不孤独,其他互联网产品在面对恐怖主义时一样被动。Twitter 以及旗下视频直播软件 Periscope 传播信息的成本极低,因此成为了恐怖教义传播的重灾区;伊斯兰国发布的俘虏斩首视频在 YouTube 上长时间在线而未被删除——这种行为的确保卫了表达的自由,但错在给观看者带来了极大的心理伤害,而这是恐怖分子希望看到的。

借助科技飞速传播的恐怖主义,让崇尚自由与隐私的互联网中立原则陷入了道德困境。

以 “棱镜计划” 为代表的大规模监听活动对恐怖主义的发现和遏制较为有效,但它也让网民们成为陷入两难境地的受害者:

首先,单个平台、官方机构、黑客个人或黑客组织的个体行动已经不足以对抗伊斯兰国,社交网络和高技术加密工具助长了恐怖分子的嚣张气焰。因而人们需要大规模监听,和快速做出制裁决定的机制。

但另一方面,大规模监听的丑闻不断见诸报端,情报机构高超的监听手段和技巧,以及政客们推广监听计划的坚决态度,对于公民隐私权的触犯,听上去却像是另一种“恐怖主义”。

说到底,我们到底需要的是隐私,还是安全?

这个问题没有绝对的答案。在恐怖主义威胁被互联网放大的背景下,人们更加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在互联网上,没有绝对的隐私。人们感觉安全问题迫在眉睫,就会选择牺牲一部分自由和隐私;而当人们感觉安全不再是问题,则会重新开始争取自由与隐私。当自由和安全形成对立时,根据不同时刻的不同需要,两者之间必有取舍。

在这个取舍上,前述的加密通讯软件 Telegram 树了一个好榜样。运营方宣布主动与伊斯兰国网络军队开战,已经屏蔽了 78 个相关的群组。Telegram 否认限制言论自由和内容审查,但明确表示团队会对有人投诉的内容和群组进行核查。

应对恐怖主义在数字世界的蔓延,互联网的中立原则应该变通。数据、信息和社交网络应该被用于打击恐怖主义而非服务恐怖主义,应该是互联网在中立之上的基本主张。对使用互联网散播恐怖主义的卑劣行为与其实践者,有效的制裁行为分秒必争。

 

图片:国际商业时报、海洛创意、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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