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真正痛恨雾霾的人,都无处逃离也无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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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北京市政府早就通过短信推送了空气污染红色预警消息,但当我早上醒来打开手机,微博和微信朋友圈还是被一片哀嚎刷屏了。

从2008年来北京求学一直到现在,我在这个城市待了8年。大学时,我和周围的“外地人”对雾霾这件事其实没有太大感知,倒是大二时春天的一场沙尘暴让我印象深刻,风卷残云暗无天日,第二天整个外面的世界盖了厚厚的一层灰。那会儿,贴在北京身上的环境符号是“沙尘天”、“桑拿天”,空气质量还没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全民瞩目的话题,外国运动员来北京参赛戴口罩,那是要被媒体批判一番的。

后来留在北京工作,空气质量一年不如一年,肉眼可见,双耳可闻。北京冬天的特点除了寒冷干燥以外,又多了灰黄色的天空和煤烟味儿的空气,以及社交网络上无休无止的争论。很多像我这样的北漂人面对家乡亲朋好友的埋怨时罪责又多了一项:房子贵、压力大、开销高,还有这么严重的雾霾,你怎么就非得待在北京?

是啊,我为什么就非得待在北京?遇到这种雾霾天,尤其是朋友圈里也怨声载道的时候,这种灵魂拷问的杀伤力瞬间就翻了一倍。以往那些诸如更多的机会、更高的收入和更好的职业前景,对家乡生活的不满,哪儿赶得上健康重要?我家母上大人的解决方案跟大部分亲戚朋友们差不多:留在北京,不如回家来。

然而当我默默打开全中国的空气质量地图,发现图上显示的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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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意思就是四个大字,“逃无可逃”。

我只能再次默默地把网页关掉,看大家晒照片、抱怨空气质量、把调侃雾霾的段子转来转去。

著名媒体人贾葭老师很不高兴这种戏谑的态度,他在他创办的媒体“西洋参考”上发了一篇题为《不要再对雾霾嬉皮笑脸了》的文章,说这事儿事关生存质量,必须严肃,然后一如既往地鼓励大家“逃离”。

看着窗外爆表的空气,听着屋内三台空气净化器狂转的声音,我还真是有点儿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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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认真地想大家留在北京不离开的原因。

是因为收入吗?收入高可支出也多,更不用说每天浪费在交通上的显性和隐性成本了,况且其它各项生活成本都挺高。是因为职业发展吗?就传媒这个行当来说,北京的机会比中国其他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多,很多其它第三产业的情况也类似。是因为社会关系?相信很多人的朋友都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去了其它城市意味着交流的减少,的确也挺可惜的。每个人应该都能列举出一大堆让自己留在这个城市的理由,而这些理由似乎足以帮助他们抵御雾霾。

我也痛恨雾霾,但更舍不得离开这座自己奋斗过的城市。

这么说听起来有点矫情,可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当初一无所有空怀热血就来了北京,几年之后有了一份工作,有了些工作经验和资源积累,虽然时常抱怨工作,偶尔偷懒,但总想着未来会好的应该好好奋斗,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多,不再过月光的日子,说不定有些人还在东拼西凑张罗着买房……这些东西与具体的物质和价格有关,但又不能完全用钱来概括:赚得多的人有自己的活法,赚钱少的人有自己的快乐。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否出生在这个地方,自己为之付出的心力和得来的所有,这些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离开北京,物质的价值或许可以被计算,可那些心力的价值,每个人心里都该有杆秤。甚至在很多人的心里,后者的分量要比前者重很多。

我的微信朋友圈里有一些创业公司的创始人,我细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个群体的反应——这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群体,真正的草根创业者不多,大都是在北京衣食无忧的行业精英们。他们其中很多是“空中飞人”,因为雾霾导致的航班延误而滞留在了机场,发个朋友圈抱怨。另一些人也不凑热闹,照旧发着跟工作相关的内容,一切像往常的雾霾天一样,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了不久前因病去世的某创业公司创始人……显然,这些人肩膀上承担的东西,可比平常人要多多了。

当我观察他们的时候,有一家创业媒体的编辑在朋友圈里收集创业者们对雾霾天的看法,应者不少,说实话我很期待看到这些人的回答。

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意雾霾,另一些人,其实没那么在意,也没必要那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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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看到微博上有人说,生活在北京的中产要求关停那些京郊的重污染企业,那些失业的水泥厂钢管厂工人怎么办?“停产五天的钢厂工人阶级兄弟失去了一个月1/6的收入这都不是事儿?……蓝天并不能救活一个水泥厂的尘肺病工人,只有水泥厂的工资才可以延长这位同胞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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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条之后,我也不由地觉得这论调十分荒谬:说得好像水泥厂工人们除了为水泥厂打工之外走投无路了一样。社会上这么多工种,谁说为了赚钱就可以付出健康?怎么就非得给重污染企业卖力呢?

“怎么就非得给重污染企业卖力呢?”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跟“雾霾这么严重,你怎么就非得待在北京呢?”真是太像了。

戴着口罩坐地铁到国贸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们,和冒着患尘肺病的风险在水泥厂工作的工人,其实都面临着相同的困惑和人生选择。我在想,当那些工人在网上看到生活在北京的人们对雾霾的抱怨,是否也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在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里,最底层的是生理需求,也就是食物、空气和水。逐次往上,有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最高一级是自我实现需求。从这个角度看来,生活在北京雾霾中的白领们和生活在水泥厂粉尘环境中的工人们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遭受着挑战,白领们呼吸着有毒空气,工人们要么得职业病,要么饿肚子。两个不同时空的人,因为同样一件事都失去了最基础的生存保障,谁都别跟谁比惨。

所以我不太想讨论工人失去工作和白领失去健康的环境这两种状况哪种更严重,双方都在沿着自己既有的成长路径和生存惯性前进,也不应该被对立起来。应该为此负责的,是畸形的经济构成,是不作为的环保部门,是被雾霾遮住的权力寻租之手,是听而不闻的那些耳朵,是视若无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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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周四开始,北风就来了,空气就会好些,我觉得大概那个时候朋友圈又得被北京湛蓝的天空刷屏了。连续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反复之后,看多了“西洋参考”之后,我心里的秤砣会向哪一边倾斜,我真的也说不好了。但是,一个真的能够轻松地说走就走,能随时逃离这片被雾霾遮蔽得密不透风的广袤土地的人,对雾霾的痛恨和绝望,又何苦那么真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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