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石传说“逗鱼时刻”刘欣宇:我想像阿甘一样跑下去

炉石主播 sol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点开《游戏王》动漫里的战斗背景音乐,把“神圣愤怒”这张牌指向敌方英雄的脸,敌方英雄还剩 24 血,王开始念台词并把抱枕举过自己的头顶。

正义的地球人,举起你们的双手,把你们的元气借给我!山上的朋友,树上的朋友,水里的朋友。井里的朋友,铁窗后的朋友,天台上的朋友!↖(▔^▔)↗↖(▔^▔)↗↖(▔^▔)↗

坚持几十秒之后,大吼着“把你们的元气借给我,接受王的制裁,熔岩元气弹!!!”sol君将抱枕放下并将卡打向敌方英雄的脸,25血!秒杀!游戏结束,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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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节目截图

这是上周五,5月27日发布的炉石传说类视频节目——“逗鱼时刻”第 73 期里的主题素材。作者刘欣宇制作这个视频时,仅仅一位炉石主播头像位置摆放的调整便试了十几次。这一段时长 12 分钟的欢乐视频耗费了将近四天的剪辑处理,反复调整。整个过程极为枯燥,为了使得衔接更为自然,他经常需要将某段过渡音效循环播放。

刘欣宇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天天卡牌”,一年多的时间以来,这档每周五更新的节目给无数中国炉石玩家带来了欢乐。他把炉石主播的素材按照每个人的名字建好收藏夹,将各种背景音乐也按照不同情绪效果分了类。

逗鱼时刻刨去片头片尾只有十来分钟,刘欣宇把每周全网直播平台的炉石主播打游戏时的搞笑片段集锦在一起,再赋予他自己独特的气质。但就是这十来分钟的小视频越做越火,仅仅在二次元弹幕视频网站 Bilibili,单期视频就可以收获五十万播放量。给无数炉石玩家带去了欢笑和泪水,并创造了很多诸如“翻给我看”,“摸腿骑”,“不看,晕针!”这样的梗在炉石圈内广为流传。

2015 年 9 月 12 日,坐着轮椅的刘欣宇出现在《炉石传说》黄金公开赛天津站,逗鱼时刻的观众们才第一次得见这位视频作者的真容。炉石主播囚徒和中华毅力帝将刘欣宇迎上台,所有人起立,掌声和大拇指如潮水般涌向天天卡牌。仿佛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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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分别为:中华毅力帝,刘欣宇,囚徒(图片来自网易)

 “并非所有流浪者…都迷失了自我”——先知维纶

稍稍了解刘欣宇情况的人可能会认为他的故事一定是励志鸡汤,事实上除了成功必须的勤奋和运气,他更像是被网络和游戏改变了人生轨迹的普通人。

刘欣宇每天的生活和逗鱼时刻观众想象的不太一样,比起所带给大家的欢笑,他的日常生活——规律、克制甚至有些枯燥。早上八点左右起床,吃完早餐,便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对着电脑开始看团队成员发来的素材,挑完再做视频,选背景音乐、剪辑、想标题和台词等一系列工作都必须由他一人完成。除了周四为了保证视频的完工不会休息,平常中午都会在饭后因为身体容易劳累而睡上一会,醒来后继续做视频,这样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大概九点左右会上床休息,循环往复,雷打不动。他在周五前便会把视频做好,周五周六则是相对清闲的休息时间。早起的话,刘欣宇会在自家的院子里晒个太阳,晚上则由他哥哥或者妈妈推出去在小村子里逛逛,与亲邻打个照面。看直播打游戏度过难得的闲暇时光,其它时间他几乎不会迈出屋子一步。

刘欣宇在天津蓟县的一个小村子长大,步行十来分钟便能将整个村子逛上一遍。母亲在家务农,父亲则在县里的一个化工厂里上班,还有一个大他 3 岁的哥哥。村子小,地少,无法种粮,村民以种树维生,村子周围四处可见茂密灌木丛。村里的小土路扬起灰尘,小路的尽头总会有长长的火车开过,与远山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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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欣宇生活的小村子

刘欣宇小时候便活泼好动,他无数次跑过村里的这条小土路,与小伙伴追逐打闹,身后飞扬着尘土。那时,他机灵、开朗、聪慧。但是一切都在他 17 岁那年改变了。那是2007年4月的一个周日,傍晚四五点钟,还在上初中的刘欣宇躺在家中,与同学煲电话粥。他突然发现自己全身僵直,无法动弹。一开始以为只是类似感冒的小病,直到送到县医院,一番治疗无果之后,医生通知刘欣宇的父母快将他转院去北京的大医院,他这才意识到情况可能有些不大对劲。

突发性脊髓损伤,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为何会发病。

刘欣宇的父母带着他辗转于北京各大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加上欠下的借款,多达三十万。无法治愈,保守治疗,高位截瘫。一系列冰冷的医学词汇无奈而又残酷地摔在刘欣宇一家平凡的农人面前。

命运就这样将平凡的人恣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刘欣宇从小就上着县里最好的学校,成绩也是拔尖的,爱打篮球、乒乓球,人缘也好,按农村里的说法,就像一直被捧在手心里,突然就摔在了地上。不是我们做父母的接受不了,是他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刘欣宇的妈妈双手不自在地在围裙上搓了搓,叹了口气。

在北京做了四个月的康复训练,把气管开口的地方缝合起来,刘欣宇渐渐接受了现实。接下来便是长达一年的时间,躺在床上和早晚各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几乎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漫长。

“我也记不清那时候每天在想什么了。”刘欣宇笑笑,便继续手头的视频剪辑。

我站在刘欣宇曾经居住过的种满蔬果的小园子里,土狗在一旁狂吠。刘欣宇被搀扶着每天来来回回缓慢、不断、枯燥地在狭小的院子里走动,做着康复训练。自那次事件之后,他再也没有踏出家门一步。开始大概还是怀着希望的,但是随着渐渐对自己身体认识的清晰,愈发沮丧和消沉。

你无法想象那一年他是怎样捱过来的。甚至身处低矮的屋子里,都能感觉到那曾经游走在天花板上深灰的瞳色。刘欣宇的父母比他更心痛,看着心爱的儿子一天比一天沮丧,消沉。好像曾经那个全身迸发着活力的少年,身上的光在一点点熄灭。但在病后回家的第二年,事情有了转机。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低阶侍从

2009年初,刘欣宇刚上大学不久的哥哥刘欣尉从省吃俭用的生活费中挤出两千多块,为弟弟买了台电脑,摆在土房子的墙根旁,紧挨着缝纫机。电脑做视频的时候卡得几乎不能用,农村的网络也慢得很。但就是靠着这台刘欣宇口中的破电脑,他接触到了网络世界,加上受资深暴雪粉的哥哥刘欣尉影响,刘欣宇开始接触到各式各样的游戏,《真三国无双》、《魔兽世界》等。他的心扉开始一点点打开,还因此交到了一些网络上的朋友。那时候很爱卡牌游戏,刘欣宇便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天天卡牌。

“以前自己挺开朗的,说话有趣,小孩子嘛,觉得天天开心就好。现在变得比较闷不太爱说话,有些自卑。但是在网络上,就没那么拘束了。”刘欣宇用左手两根手指摆弄着不大灵活的右手。

妈妈就这样看着刘欣宇一天天开心起来,但是那之后的五年多,刘欣宇的生活依然毫无方向,除了必要的康复训练,只是多了个让时间过得更痛快些的工具罢了。大概是为了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自身的价值,刘欣宇甚至买了日语书打算学习日语,只是没过多久便搁置了。刘欣宇病后的身体很容易劳累,只有左手两根手指比较灵活,使得他无法完全体验到《魔兽世界》这类大型游戏的乐趣。

刘欣尉一直在努力帮助弟弟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甚至买了很多心灵鸡汤的书来鼓励他。2014 年 3 月 13 日,暴雪正式推出了旗下的新游戏《炉石传说》。以《魔兽世界》的世界观为背景而创作出的一款集换式卡牌游戏。比起暴雪的其它游戏而言,这款游戏简单易上手,有趣而充满变化,并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操作,依靠鼠标和自己的思考就能获得快乐。刘欣宇的哥哥作为资深暴雪粉,意识到这款游戏正适合弟弟的身目前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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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暴雪官方壁纸

“一开始推荐给他他还挺抵触的,说自己又玩不了。后来我就硬劝着他玩玩看他才玩的。”刘欣尉笑着回忆。

刘欣宇接触到《炉石传说》这款游戏之后,立马就喜欢上了。但是玩着玩着出现了瓶颈,对于卡牌构筑和打牌技巧几乎一无所知。于是刘欣宇便开始搜《炉石传说》的教学视频,在优酷里搜到了囚徒(知名炉石主播)的战士 12 胜视频,感觉到他的风格很有趣,便顺着搜索找到了囚徒当时在斗鱼的直播间。并开始慢慢看其他主播直播。某天,刘欣宇看到主播放了一个国外的炉石传说视频集锦给大家看,发觉这视频做的很有意思。

“那之后还特地到 YouTube 上看,虽然只懂得简单的英文单词,哈哈。”刘欣宇忍不住探过头来让我关注他的偶像 Trolden 的视频频道。

刘欣宇看了一系列国外《炉石传说》击杀胜利的精彩集锦之后,特别喜欢,但发现中国没有人做这样一档视频节目。一时兴起,直到现在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他便开始在网上搜索剪辑和视频后期的教程,着手开始制作。并与哥哥约定,如果半年内毫无起色,就放弃另寻出路。

因为电脑配置过低加上农村网速过慢,往往卡到视频都无法录制,刘欣宇只能让在北京工作的哥哥帮忙录制,让哥哥根据刘欣宇提供的时间截好视频片段,在周末的时候发给刘欣宇,他再把这些视频片段剪辑做成节目。

“当时还没有养成保存的习惯,有时候(软件意外退出)挺崩溃的。但是就是特别想做一个东西,苦中作乐。即使特别卡,耗费的时间特别长。”

逗鱼时刻刚上线的时候看的人很少,视频的剪辑和后期随处可见一个初学者的粗糙,过渡动画甚至像极了PPT,背景音乐有时候配的也很不合时宜。刘欣宇每期视频做完,便兴奋地把视频链接贴在在各个炉石论坛里。视频内容本身很有趣,他慢慢地积累起了自己的第一批观众。

刘欣宇妈妈回忆起他开始做视频之后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一天刘欣宇很兴奋地喊道:“妈,你快来。”当妈妈很困惑地扔下手中的活来到儿子房间的时候。刘欣宇脸上写满了难以自抑的欣喜,“我的视频有三十个粉丝关注了!”(截至 2016 年 6 月 1 日,刘欣宇仅仅微博粉丝便多达四十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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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欣宇工作的小房间

那之后刘欣宇按照每周一期的速度出逗鱼时刻,微博粉丝也涨到了 350 个。这时出现了转机:逗鱼时刻第 14 期【我叫囚不贪,他叫哀砍翻】被知名炉石主播囚徒转发——这使得平时只有个位数转发量的逗鱼时刻收获了将近 300 的转发,视频点击也从几千涨到了几万。当时刘欣宇激动地差点一晚上都没睡着在这之后,逗鱼时刻才渐渐走进大家的视野。直到现在,只在中间因为主播熊大车祸出事而中断过一次。

囚徒看完那期视频后便与刘欣宇交流,鼓励他坚持下去。并介绍他与各个主播认识,借此,刘欣宇进入了炉石主播圈。见识到了更大的世界,结交到更多的朋友,使得视频制作更为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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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转发第14期视频

搜集素材是一个比制作视频更耗费时间精力的过程,刘欣宇身体原因加上精力有限,没法顾全很多素材的收集。常有观众吐槽为何总用那几个主播的素材,完全是因为刘欣宇平时看他们比较多或者该主播投稿比较多所致。

为了方便找素材,刘欣宇加了各种各样的炉石主播粉丝群,请大家帮忙投稿。有一天在炉石主播星苏的粉丝群里请求帮忙的时候被群管理员“踏水先生”发现了,便小窗告诉他,自己经常会帮星苏录视频,如果有素材发你呗。以此作为由头,从二十期之后,逗鱼时刻的素材收集都由踏水先生和后来新加入的新人们负责,而刘欣宇只需要从搜集好的素材中再筛选出做视频必须的,以及视频的后期剪辑。再加上哥哥帮忙做片尾,刘欣宇得以更专注于视频正片内容的剪辑制作和创意想象,剪辑后期效果和背景音乐的配乐也变得更为贴合了。出于做视频的需要,刘欣宇的电脑主机配置从一开始的两三千元到了现在的八千多元,网速亦远超从前。

“我,就是力量的化身”——死亡之翼

在天津炉石黄金赛上第一次与炉石主播以及台前观众见面,当大家看到了逗鱼时刻幕后的刘欣宇,全场的掌声和称赞涌来,至今让刘欣宇的妈妈难以忘记。“感觉他自己做的事情得到了认可,无论以后能做到什么程度,至少自我有了价值。”

刘欣宇开始制作这档节目之后,甚至有久未联系的初中同学因此再来找他。刘欣宇也靠着视频获得了一定的收入,缓解了家中压力。但因为忙于做视频,每天的康复训练也压缩到了只有晚上的一个小时。

而刘欣尉现在已经从北京辞职,在天津市里带着团队另外几个成员一起全职帮助刘欣宇做“逗鱼时刻”,以及招人,公司,办公地点等一系列工作,团队其他人都称刘欣宇为老大。在逗鱼时刻的商业化上,也才开始尝试不久,只有视频前面“旅法师营地App”的贴片广告和偶尔的微博转发。

“找上门的广告挺多的,但他对自己的视频很看重,所以很多他认为不值得接和视频口味不符的都拒掉了。”刘欣宇的哥哥解释道。“其实也有投资人联系,但最近有些遇到瓶颈,便拒绝了。”

“我发现自己觉得有趣的点和大家不太一样,看的素材多了,审美疲劳。“刘欣宇说道,“进入了一个抉择的时期,无论是现在视频的发展还是口味的变化。”

因此刘欣宇和刘欣尉决定再开一档视频集锦节目,主题则是暴雪旗下的新游戏《守望先锋》,希望让自己能够渡过制作视频倦怠期的同时能有些新尝试——摸索商业化的方向。

比起我们多年前对游戏和网络的看法,游戏和网络使人沉迷,毁掉人的一生。似乎对有些人来说,反而是这些使得他们的生命变得有价值,变得不同。刘欣宇也想过,如果没有网络和《炉石传说》,或许他一直都会走不出来。刘欣宇现在也许还算不上真正的成功,但他一往无前地做了下去,才有了今天保持视频质量基础之上商业化的想象。

“阿甘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跑,但就是一直这样跑下去了。”刘欣宇在描述自己很爱看的一部电影《阿甘正传》时这样解释道,也像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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