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田聪:永不磨灭的玩家之心

2008 年夏天,在日本静冈县的一户普通人家里,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一家人玩着任天堂的 Wii 游戏机,但玩的人不是小孩,也不是上班白领,而是一对 64 岁和 57 岁的老夫妻。他们每天都对着电视玩“Wii Sports”中的保龄球和网球游戏。

那阵子,任天堂的主机及体感游戏风靡全球,奥巴马一家入主白宫时,随身物品就有 Wii;英国伊丽莎白女王 2007 年圣诞的首场娱乐节目就是玩 Wii,自己的 Wii 被奶奶抢走成为一件困扰威廉王子的事情。而把用户群从玩家扩大到许多原来就不碰游戏机的人,把游戏的快乐带到平民百姓当中去,造就任天堂一时之伟业的人,便是岩田聪。

2015 年 7 月 11 日,时任任天堂社长的岩田聪因癌症复发骤逝,享年 55 岁,但他留给整个游戏界的传承是不可估量的。

梦想家、天才程序员、领袖、导师、玩家……我们很难用一个词来准确描述岩田聪这个人。今天是岩田聪一周年的忌辰,PingWest 品玩仅以此文短暂的篇幅,对“玩家之心”表示由衷的致敬。

 

天才程序员

在以任天堂社长的身份被世人熟知之前,岩田聪首先一名程序员兼游戏设计师,而且是天才级别的那种。

1959 年 12 月,岩田聪出生在北海道的札幌市。父亲系当地政府官员,因为岩田聪是家中长子,父亲对其管教甚严。学生时代,严于律己的他一直担任班长、学生会长以及社团负责人等职务,领导才能也在那时得到极大的发挥与锻炼。

他回忆,游戏带给他最早的触动是在高中时代。1976 年,通过在餐厅兼职洗盘,他攒钱买了一部 HP-65(惠普推出的一款可编程的便携计算器,当时售价 795 美元),并制作出一款棒球游戏。

“这是我动力和热情的来源”,当看到好友对他的游戏乐在其中时,他倍感自豪。那是他第一次透过游戏将快乐带给身边的人,在今后的职业生涯,他还会将游戏的快乐带到更多的家庭当中。

iwata young student

在东京工业大学求学的期间,年纪轻轻的岩田就已经在为 HAL 研究所开发游戏作品。毕业后,他违背继承父业、进入政界的安排,义无反顾加入 HAL 研究所。为此,刚当选室兰市长的父亲,整整有半年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因为算上岩田,此时的 HAL 仅有五名员工,他们完全是凭着对游戏的热忱走到一块,经营着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公司。

与此同时,任天堂发布了著名的红白机 Family Computer,有着主流计算机的处理能力,价格却只有 15000 日元。岩田聪敏锐察觉到这款机子很可能会带来行业革新,于是主动联系任天堂,希望能为 HAL 接下红白机的游戏开发任务。

当时,任天堂自己还没有如今强大的开发团队,自然对第三方游戏开发商的加入表示欢迎。HAL 的同仁也不负众望,成功开发了“弹珠台”、“F1 赛车”等畅销游戏。

岩田聪跟任天堂的蜜月期就此展开。

作为程序主力的岩田聪编写了经典的《气球大战》,游戏中你需要踩爆对手的气球并保护自己。由于他的编程技术实在太精湛,以至于游戏的 FC 版比街机版还流畅。岩田聪研究出让玩家走位可以更精准的算法,能更精确地计算重力、加速度和惯性等参数,这种走位算法日后也被用到《超级马里奥》的水下关卡。

红白机的最终销量为 6179 万部,一家独占当时的家用游戏机市场,也奠定了任天堂在当今游戏界的领袖地位。进入 90 年代,HAL 却因投资失败和游戏销售不力,产生巨大亏损。又逢日本泡沫经济破灭和随之而来的经济萧条,HAL 迅速由盛转衰,陷入破产边缘。

任天堂决定出手挽救这位重要伙伴,注资 HAL 并对其进行改组。时任任天堂社长山内溥开出的唯一条件是,由岩田聪担任重组后的社长。因为他认为  HAL 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强大的编程能力,作为主程序员的岩田聪是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

就任 HAL 研究所社长的岩田聪,在管理公司之余,经常帮助新游戏进行除错,帮助年轻程序员学习编程技巧。他还参与了多款重要游戏的研发工作,包括成为 HAL 史上销量最高的《星之卡比》、后来鼎鼎大名的《任天堂全明星大乱斗》以及《口袋妖怪 红•绿》。在岩田的带领下,HAL 用仅用 6 年时间就还清了全部 15 亿日元的负债,重新步入正轨。

HAL Iwata

在开发《星之卡比》的过程中,岩田聪也结识了一生的挚友——宫本茂

 

进入任天堂

“不想来任天堂工作吗?”山内溥一直很看好岩田,此时更希望他能为任天堂带来新的活力。岩田答应了,除了出于报恩,打动他的还有一个理由:今后还能够和自己崇敬的宫本茂一起工作。2000 年,岩田聪被其调入任天堂经营企划部,担任部长一职。

此时的任天堂正处于和索尼的激烈竞争中。1994 年,索尼推出了第一款 PlayStation 游戏主机,以其强大的性能画面、丰富的游戏内容迅速俘虏了一大票玩家。

山内溥跟岩田聪均认为,跟索尼(包括后来的微软)的性能竞赛,将不可避免地把游戏推向高成本、低利润的境地,长期的看,玩家将对高精度的 3D 画面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然而, PS 所获得的成功是两人始料未及的,PS 及其后继机型 PS2 的全球销量均超过1亿台,把任天堂从游戏界王者的宝座上拉了下来。他们不得不也选择性能路线,这又是他们所不擅长的,任天堂的两代主机 N64 与 NGC 均在市场遭遇惨败。

2002 年,山内溥宣布退休,出乎众人的意料,岩田聪被选为山内的继承人。这其中既有自我奋斗的因素,也有历史行程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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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田拥有常人难及对游戏的热诚,其次他有过硬的游戏研发技术,再者他在 HAL 取得杰出的经营成绩,他的能力与资历大家有目共睹。另外,考虑到任天堂内部软件派与硬件派的平衡,宫本茂、竹田玄洋其中任何一人上位均会导致平衡被打破。因此,山内溥希望两大部门的负责人能专注于各自的领域,不要被事务管理所困扰,最终选择了岩田聪作为任天堂的第四任社长。

面对来势汹汹的索尼,任天堂以传统强项掌机作为其战略的突围点,进行创新产品的研发尝试。

岩田聪认为,应该彻底摒弃以画面进化为主的发展思路,转而用一种崭新的游戏体验给玩家以惊喜,同时要缩短游戏开发的周期与制作成本。借用一句时髦的话,这很任天堂。

Game Boy 之父横井军平曾提出一个观点——“成熟技术的水平思考”,即站在被淘汰技术的角度去进行平衡思考。这么做,一来可以获得低成本优势,二来长期应用的成果能够有效确保商品的合理性和稳定性。

横井领悟到游戏并不一定需要华丽的画面,只要能让消费者产生新奇的游戏体验就是成功。这种“横井流”的哲学成为了岩田时代任天堂的重要指导思想,NDS 也是这一思维下的产物。

NDS 的触摸屏设计最早由宫本茂提出,因为当时在 N64 开发《超级马里奥64》时,他就想“如果能够直接捏马里奥的脸那该多好。”

2004 年 12 月,岩田聪发表题为“扩大游戏人口”的主题演讲,他表示日本的游戏人口正逐渐减少,很大原因是游戏变得越来越复杂,很多人很难理解复杂的手柄跟操作方式。照此趋势,游戏会变得越来越小众。

凭借触摸屏、双显示屏等设置,NDS 简化了用户界面,拉近了游戏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这又跟岩田聪“简单、快乐”的游戏理念不谋而合,他借此推动扩大游戏人口的“蓝海战略”,开发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怎么玩”的休闲游戏,以吸引那些平时不玩游戏的成人玩家。

NDS 正式发售之后,最终实现 1.5 亿台的超高销量,成为任天堂史上最卖座的掌机。

Iwata and Miyamoto

在这种理念的推动下,岩田聪主导开发了以“革命”为代号的新主机 Wii,依靠独特的体感玩法,Wii 最后卖出超过一亿台。一举引爆潜在游戏人群的任天堂,在新一轮的主机竞争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2002~2008 年,是岩田聪在位的黄金时代。任天堂的营收规模从 5548 亿日元成长到 1.67 兆日元,涨幅近 3 倍。营业收益也从 1191 亿日元扩大到 4872 亿日元,涨幅约 4 倍。2008 年,任天堂的现金储备超过 1 万亿日元,成为日本现金储备最大的企业。这一年,岩田聪也被评为全球三十名最佳 CEO 之一。

 

玩家之心

因为喜欢游戏而投身这个行业,成为游戏开发者,制作出蜚声全球的经典游戏,执掌最富盛名的游戏企业,带领企业走出低谷,把个人气质带到公司并留下深深的烙印……岩田聪的一生,几乎是每一个热爱游戏的孩子所憧憬的梦想。

在 2005 年的游戏开发者大会,岩田聪发表了题为“玩家之心”的演讲,第一次系统而详细的回顾他的游戏生涯,并说出那句足以载入游戏史册的话:

On my business card, I am a corporate president. In my mind, I am a game developer. But in my heart, I am a gamer.

我的名片上虽然印着“社长”两个字,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戏开发人员,其实我心里更多地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狂热的游戏迷。

satoru iwata gdc 2005

很少有公司的领导者能够完美而具体的表现出整个企业文化的形象,岩田聪却做到了这一点。有别于其他职业的公司经理人——他常怀赤子之心,无论何时也不曾忘却热爱游戏的初衷。

一改前任山内居高临下的姿态,岩田聪积极修补跟第三方游戏开发商的关系,为自家平台拉来了 SQUARE ENIX 和 CAPCOM 等厂商的明星大作。

他还非常重视交流,无论是与员工的沟通还是对外宣传。2006 年,任天堂官网开设了“社长问话”栏目,陆续发表由岩田聪采访公司各部门成员的访谈文章。这既拉进他与基层员工的距离,许多此前任天堂不为人知的逸闻趣事也就此流传。

2011 年,岩田聪开设了一个网络直播节目“任天堂直面会”,节目内容主要是介绍任天堂动态资讯和产品信息。但渐渐的,人们发现岩田聪本人,比他介绍的内容有趣多了。在一次介绍新的《大金刚》系列游戏时,在看向摄像机之前,他意味不明地拿着一串香蕉并专注的凝视着。这一幕成为经典,还火了,此后不断有玩家以举香蕉的姿势向其致敬。

Iwata holding bananas

你很难想象哪家大公司的社长会像岩田那般,在宣传一线如此亲力亲为,为此还不惜恶搞,时而戴上胡子假扮马里奥,时而变为 Mii 中的虚拟公仔, 时而还要在特效的加持下来一盘真人拳皇……我想,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发自真心的感到快乐,不知不觉,大家也会被他传递的快乐所感染。

在岩田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那几年,也正是智能手机、平板电脑蓬勃发展的几年,任天堂对于涉足手机游戏领域是相当谨慎。明星产品 NDS & Wii 因为落后、过时逐步被淘汰,负责接棒的 3DS & Wii U 又未能延续昔日的辉煌。

当被问及任天堂是否会在手机上做游戏时,岩田聪明确表示绝对不会,原因很简单,“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任天堂就不再是任天堂。”

作为一家百年老店,任天堂至今仍有许多压箱底的经典作品,如《超级马里奥》、《宠物小精灵》、《塞尔达传说》等等。每部经典的新作推出都会引发抢购热潮,以至于有人会吐槽,喜欢任天堂的人是为了玩他们家的游戏才顺便买的游戏机。

2011 年财报显示,任天堂亏损 4.61 亿美元,这是 30 年以来任天堂的首次亏损。2012、2013 财年接连亏损。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作为盈利基本盘的休闲游戏份额迅速被手游抢占。岩田聪一直担心手机游戏会剥夺传统游戏的乐趣,但面对现实经营的压力,他不得不迎合潮流。

进入2015 年,任天堂推出创意联动玩具 amiibo、宣布与手机游戏公司 DeNA 合作开发手机游戏以及透露新一代 NX 的情报,任天堂终于实现扭亏为盈。在宣布做手游之后,岩田聪表示“我们或许可以开创一种任天堂式的收费模式,无论这种模式如何存在,有一点不会改变,那就是玩家比赚钱重要。”

另一方面,岩田聪的身体状况从 2014 年开始变糟。他因移除胆管肿瘤的手术缺席当年 E3。 2015 年 6 月,他再度因为身体原因缺席 E3 展会。此前的公开活动上,术后的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身材不复从前的丰腴,变得瘦削、脸色苍白。在 2014 财年扭亏为盈的消息公布不久,他的病情再度恶化,于 2015 年 7 月 11 日因胆管肿瘤增生而病逝,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所热爱的游戏事业。

两天后,任天堂发出讣闻,举世震惊,就连任天堂的最大对手索尼也在 PlayStation 的官方推特上写道: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Mr. Iwata.

 

尾声

岩田聪的离世,无论对任天堂,对整个游戏界,还是对那些喜欢他的玩家来说,都是无可估量的损失。然逝者已矣,我们仍需前进。他生前作出的布局近期也传出一些令人欣喜的消息。

任天堂与 DeNA 合作开发的首款手游 Miitomo 自今年 3 月正式上线,仅用一个月,便达到月活跃用户 400 万。今年 E3 ,任天堂确认了新一代主机 NX 将于 2017 年 3月 上市,现场还发布了 NX 首发的游戏《塞尔达传说 荒野之息》。这款游戏惊艳全场并拿下本届 E3 的最佳主机游戏奖。与 Niantic 合作的手游 Pokémon GO 刚一上线便瞬间引爆全球的社交网络,因为游戏太受欢迎玩的人太多,服务器负荷不了,Niantic 不得不关停部分地区的服务 。周三上线以来,任天堂在日本的股价已经两度跳空上涨,涨幅 20% 以上。

尽管有岩田聪先生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为别人留下的是满满的功绩和印象。任天堂,这个充满魔力的名字,未来还会持续不断地为大家带来惊喜与快乐。

最后附上 GDC 2016 大会纪念岩田聪的短片。感谢你曾为我们带来的快乐,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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