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粉的微笑:拜物教与少年的青春燥热

拜物教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也成全了一代又一代的少年意气。

采写 张信宇 编辑 卧虫

3 月的一个上午,18 岁的牛亚辉在河南沁阳市的图书馆里自习日语。他今年高三,但已经放弃高考。去年 11 月,他只身去日本旅行,回来后下定决心赴日留学;今年 7 月,他将进入日本的语言预科学校;明年 4 月,他会第一次迎来日本大学的入学考试。

一个来自上海的电话打了进来,牛亚辉开着静音模式,他看了一眼来电地,没接。“肯定是骚扰电话,电信诈骗”,他想。但上海“诈骗犯”并没有丝毫因为牛亚辉拒接就放弃的意思,对方又打了一个,又没接,继续打,还是没人接。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诈骗犯”坚持给牛亚辉打了 17 个电话,17 个未接。牛亚辉结束白天的自习,“诈骗”电话再次打来。闲着也是闲着,他按下接听,想会一会这个颇有毅力的“诈骗犯”。

“你好,我是索尼公司的。”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

“索尼的?”

几个小时后,牛亚辉才意识到,这是他并不长的一辈子里接到过最惊喜的电话。环境很嘈杂,听不清楚,他告诉那个自称是索尼公司的人,回家后再打回去。

牛亚辉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自己之前买的二手索尼产品出了什么问题?他曾经将自己积攒许久的三四万块零花钱,在很短的时间内尽数花光——游戏机、耳机、mp3、相机、手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索尼(SONY)品牌——即使是国际巨头,偶尔也常有召回产品的情况。

他回到家,表弟正在用索尼游戏机 PSV 打游戏;牛亚辉自己躺在床上看电影,是索尼电影娱乐公司(SPE)出品的《精灵旅社 2》,电话的事被他忘在脑后。那个自称来自索尼公司的人大概是久久等不到牛亚辉的回电,或是出于责任心,总之他又打电话过来——幸好又打了过来。

牛亚辉终于意识到这是一通需要郑重对待的电话,他走到阳台上接通了电话。寒暄之后,电话另一端的男声告诉牛亚辉:恭喜你被抽中参加 2017 年索尼 Expo 和索粉之夜。

这是索尼中国的年度活动,已经连续举办到第四届了,会邀请全国媒体和 50 名索粉代表参加。

牛亚辉懵了。他模模糊糊想起几天前,索尼中国在微信公众号征集全国索粉故事,他凑热闹地投了一稿,拉拉杂杂用手机写过不到四百字,一半都是抒情。“梦想”、“泪水”、“激动”、“骄傲”……能想到的鸡汤形容词都有,但他却从没想过真的会被抽中。

“难道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半个月后回忆起来,牛亚辉用一个经典的索粉梗,不住地笑。与其它电子产品公司不一样,索粉们把这种对索尼的感情称之为“信仰”,半是认真,半是幽默的自嘲。

在牛亚辉持续发懵中,电话另一端的男声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牛亚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反而更加平静地回问道:“姨夫(索尼公司 CEO 平井一夫)会去吗?”

“这是小秘密,不能告诉你。”

挂掉电话,牛亚辉终于向一旁全神在游戏中的表弟大吼了一声:我被索尼抽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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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微笑着谈到“感动kando”)

迷之感动(kando)

“感动(kando)”的概念,由索尼公司现任 CEO 平井一夫在 2014 年美国 CES 展上提出,是一个日语表述。索尼公司希望其产品能为消费者带来情感上的共鸣,让消费者感到激动和惊喜。

接到索尼电话后开始的两周里,牛亚辉一直沉浸在这种“感动(kando)”的状态里。表弟看着他像疯子一样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在床上打滚,双手拍打被子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怪声大喊大叫。他欣喜若狂,却还觉得不过瘾,将发泄范围扩张到自家的整栋三层小楼,楼上楼下不停地奔跑。

牛亚辉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他打电话给爸爸:“爸,我被抽中了!”

“抽中啥?”

“去参加索尼的活动!”

“去哪参加?”

“广州!”

“噢,那要多少钱?”

“不用钱!机票酒店人家都会给我订好的!”

爸爸是家庭里最理解牛亚辉这种情绪的人。家人亲戚、老师同学都视其为天真的病态。“我爷爷直接就说是骗子。至少百分之七十的人觉得我会被骗,包括我妈。”牛亚辉妈妈担心他是被传销组织骗了,或者到广州之后人家会硬逼他买东西,不买东西不让走。牛亚辉坚持非去不可,妈妈说那你多带点钱,让买啥东西你就买,人一定要回来。

“那可是索尼啊!世界视听、电子游戏、通讯产品和信息技术等领域的先导者,是世界最早便携式数码产品的开创者,是世界最大的电子产品制造商之一、世界电子游戏业三大巨头之一、美国好莱坞六大电影公司之一。”这段公司介绍来源百度百科“索尼”的词条,牛亚辉几年前就能一字不落地倒背如流,语调呆板而娴熟,语速飞快。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索尼,他就像背课文一样先把这段话背一遍,再说其它原因。

“这种公司会坑你钱?”他表情夸张地自问自答,“哦不对,索尼确实一直在坑我们的钱!”

这种奇妙的矛盾是索粉们一贯的态度。他们一边狂热地追逐着索尼黑科技,膜拜着索尼每一款划时代的产品;一边又不断在社交网络上哀嚎索尼产品的缺陷,比如手机发热严重,拍照效果烂到完全看不出是一家具有高端相机产品的公司,配置要么超过时代太多要么落后时代太多。他们在社交网站上编出了上百万个段子去调侃索尼,更多时候,他们还是嫌弃卖得太贵。

牛亚辉曾花 80 块钱买过一个 2004 年产的索尼 Walkman,CD 播放式的,现在还能用。他装上电池一听,发现比自己刚刚花 1200 块买的索尼数码播放器音质好得多。他觉得索尼真是坑人,虽然播放方式确实不一样,但是新产品的效果还不如十几年前的产品也太过分了。但转念一想,索尼好牛逼,十几年前就能做出堪比现在 Hifi 音质的产品,牛逼。

接到索尼邀请电话当天晚上,爸爸看儿子没有消停的意思,给他五十块钱,”你去看场电影冷静一下,不要疯了。“牛亚辉就出去看了《金刚狼 3》,晚上 12 点散场,跑步回家,还是冷静不下来,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告诉向每一个碰见的人“我被索尼邀请啦!”晚上又跟朋友去看电影,还是《金刚狼 3》,他不停给朋友剧透,回家之后还是睡不着。“我真的懵逼啦。”

从接到电话到飞往广州之前的十天里,牛亚辉没有一刻游离于这样的亢奋之外。他开始联系这次去参会的其它索粉——那些年纪大的,已经成家立业儿女成双,“索龄”就有二三十年;年纪最小的才 16 岁,上高一,最能跟他聊得来。

活动没有被安排在法定假期,大家得请假从中国各地汇聚到广州。有一名索粉的单位领导觉得这个活动莫名其妙,不准假,那名索粉就在微信群里问别人:辞职信怎么写?另一名索粉直接把辞职信拍照发出来:我已经辞过了。

“领导全部拉黑,反正辞职了,管他去死。”辞职的索粉在群里说。

牛亚辉也在为这趟广州之行作准备。他跟那名16岁的索粉讨论,这么重要的活动,该穿什么衣服?最后两人决定:必须穿西装。

其实到现场的其它索粉基本上是各种便装,牛亚辉的西装反而显得格外突兀。但当时牛亚辉想起他从《索尼秘史》上看过一段关于索尼创始人井深大和后来的总裁出井伸之的故事:出井继任后,来到井深的寓所看望他。1992 年中风后,井深的健康每况愈下,大部分时间里卧病在床,没有近亲或秘书的帮助便无法与人交流。当他得知出井要来看他时,他坚持要从床上起来,穿上西装打好领带,以便能在轮椅上较为得体地接待出井。“这可是索尼的总裁,”他告诉家人,“我必须有礼貌地接待他。”

从七岁读到《盛田昭夫传奇》开始,牛亚辉翻阅过不少关于索尼公司历史的书籍,很多段落他看一遍就不会忘记。

去广州之前,牛亚辉逛遍沁阳的服装店,购置了全套的外套、衬衫、裤子、皮鞋。这是牛亚辉平生第一次穿西装。“从来没穿过这么难穿的鞋子,我走路走得都快疯了。”

临行前三天,活动的正式邀请函也寄到了。索尼方面的工作人员又联系牛亚辉,希望他能作为索粉代表去分享自己的故事。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

作为一个很内向的人,牛亚辉从来没有在五个人以上的场合公开讲过话,上课也不回答问题,他会事先跟每个老师说好,有问题的话宁愿下课后去办公室私下回答,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几十个同学面前说话。

然而,他想起去年的索粉之夜。他在网上看了直播,那些分享故事的索粉可以跟平井一夫握手、交谈。这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他愿意为此改变之前的任何习惯。他答应工作人员,愿意上台分享自己的故事。演讲稿大概一个小时就写完了,如果不是时间有限,他有数不清的索尼故事可以分享。对着镜子练习的过程却是痛苦的,牛亚辉不好意思请家人朋友为自己把关,直到 3 月 27 日上台时他的手脚还颤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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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亚辉与高桥洋的握手合影)

牛亚辉面对着台下另外 49 名索粉和媒体,向高桥洋等索尼中国的高层分享自己的故事,可惜今年平井一夫没来。他的眼睛全程盯着地面,丝毫不敢看向别处,他的声音有明显的颤音。演讲结束,他与高桥洋握手、合影,那是一张怪异的照片:索尼中国总裁高桥洋大方微笑地看向镜头,而18岁的索粉羞涩紧张地看着高桥洋。

“信索尼大法,果然好!”免不了的,牛亚辉还是要笑嘻嘻地调侃一番。

祖传索粉

知乎上有索粉号称“从爷爷开始,祖孙三代都是索粉”;一名连续参加了四年索尼 Expo 的索粉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出去逛街,他爸爸本来打算给他妈妈买一条项链,最后却买回来一台索尼的磁带录像机。

牛亚辉与索尼的渊源同样与家庭有关。

上世纪 90 年代,牛亚辉爸爸还在上大学,当时索尼公司的随身音乐播放器 Walkman 风靡中国,他心心念念想买一台,但实在太贵,家里条件不允许,最后只好买了一台日本爱华公司生产的廉价随身听作为替代;后来参加工作,前两个月的工资一发,第一时间去买回一台 Walkman 弥补自己的遗憾。

这个故事爸爸跟牛亚辉念叨了好几年,伴随着对索尼产品的击节赞叹。牛亚辉上网一查,发现索尼是爱华的大股东,后来还将其收购为全资子公司,才知道原来爸爸早就用上来索尼系产品而不自知。牛亚辉跟其它索粉讲起这个误会,每个人都会心一笑。现在,每当有索尼新产品发布的消息,他会分享给爸爸,信息反哺。

牛亚辉的父母高考那年,整个沁阳市只有 12 个人考上大学,他妈妈是第一名,他爸爸是第二名,后来又双双念了研究生。两人毕业后回到沁阳最好的学校当老师,爸爸后来去做生意,还有一个姑姑在美国哈佛大学留过学,一个在日本京都大学的学姐给他推荐看大河剧《真田丸》。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教育背景,牛亚辉的家庭在沁阳这座小城市里都属于上层。家里三个大书柜都满腾腾的,年少的他就经常有机会去各地旅行。比起当地的同龄人,牛亚辉很幸运,他的视野更加开阔,他的家庭更加开明。

七岁那年,牛亚辉在家里书架上翻到《盛田昭夫传奇》,爸爸开始跟他吹牛年轻时的故事,“索尼,大帝国,你知道么?”牛亚辉那时心里想,就一个破公司,还敢叫什么帝国?但书里也很多次提到“索尼帝国”,他就觉得很厉害。

“我爸把我带进坑里。”

他后来去网上查,百度百科的索尼词条下写着“世界视听、电子游戏、通讯产品和信息技术等领域的先导者,是世界最早便携式数码产品的开创者……”喔,很屌!背下来。上了初中,再读《盛田昭夫传奇》和其它索尼历史相关的书籍,他已经能看懂绝大部分内容,就觉得“卧槽,太屌了,太屌了,信仰就加深了。”初三时他还整理了一份索尼从创立开始发布的所有产品的资料,“我自己越看越觉得屌,就沉迷在里面。”

另一方面,牛亚辉回忆前几年在网上搜索索尼,出来的都是负面新闻:“又一家世界级大企业倒闭”、“又一家老牌电子公司要离我们而去”、“今晨索尼卖掉总部大楼”、“索尼濒临破产”。

一开始,这些新闻标题使索粉群体受尽了嘲笑,但不久他们就开始了自嘲。微博上有一个“今天 SONY 破产了吗”的账号,经常会更新索尼的产品信息、平井一夫的搞笑照片、以及索粉们编写的各种自黑段子。这种形式出人意料地受到索粉们的欢迎,甚至得到索尼官方的认可。平井一夫知道自己在中国被粉丝们称为“姨夫”,高桥洋入主索尼中国公司后高调推动“索粉战略”,甚至欣然接受“索尼大法好”(出于不可描述的原因,官方表达时只能用“索大好”的简称)的调侃。中国索粉作为一个群体,连带着推动这家公司,开始具备一种独特的幽默乐观气质。

牛亚辉把自己定义为中等偏高端的索粉,他买的索尼产品加起来有三四万(但那些玩音响、相机的索粉,投入都是十万起步),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贴上一个“SONY”的 logo,他社交账号头像用的是盛田昭夫、井深大和平井一夫,他有专门的相册收集关于索尼的照片,他也经常向亲戚朋友推荐索尼的产品。

在牛亚辉的教室里安装着一款索尼生产的超短焦投影仪,价值六万多块。“后来我们班里大扫除的时候,我就跟同学们说,这个投影仪你们谁都别动,我自己来擦。”

一个暗恋牛亚辉的女生,知道他喜欢索尼,为了跟他聊天,买了一部索尼手机,每天都找他聊索尼,“你能给我讲一下索尼的产品吗?”“你能给我讲一下索尼的历史吗?”再从索尼聊开去,夜里在 QQ 上能聊到凌晨三点。

“本来她要聊别的我根本就不会搭理她。可一聊索尼我就停不下来,这么聊了四个月,我真的受不了,她不想睡觉,我想睡觉呀。虽然很感动,但我真的快被逼疯了。”

他这种对索尼的热情似乎永远也耗之不竭,面对面一聊起来,他甚至不在意裤裆拉链没拉上,更不会在意还能睡几个小时,能不能赶上第二天的航班。“让我聊多久都能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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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y的logo下通常带着他们的slogan“创造·相信”)

但更多人都不理解牛亚辉对索尼为什么这么狂热。

有一些同学刚知道牛亚辉喜欢索尼时会问他:“老师没有教过你要爱国吗?为什么要买日货不支持国产?”

一开始,他会很耐心地跟他们解释一大堆,屏幕是哪家厂商生产的,摄像头是哪个国家生产的,一部手机的生产跟多少国家有关系,这是经济全球化的表现,不是单纯的日货和国产的区别,如果完全抵制日货的话国产手机都造不起来。索尼是“世界视听、电子游戏、通讯产品和信息技术等领域的先导者,是世界最早便携式数码产品的开创者……”

后来被问烦了,他觉得跟这些人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就懒得再搭理这种问题,直接回一句:“我就是喜欢,关你蛋事?”

渐渐地,牛亚辉由此对中国教育也产生了一些疑惑。他计划放弃高考,要考日本的早稻田大学——那正是索尼创始人井深大的母校。

少年的野望

去年秋天,在近乎耍无赖的坚持下,父母终于同意牛亚辉要去日本旅行的要求。他孤身一人,踏上那片索尼的故土。

很小的时候,他看到过一条新闻:东京超越纽约成为世界上第一大城市。牛亚辉跟爸爸说,他想去东京。他爸爸笑了笑,觉得就是小孩在做梦。但牛亚辉一直很喜欢那种玻璃很多的高楼大厦,他记得当时看到那张东京的夜景图,就被震撼了,特别漂亮。

那会儿牛亚辉姑姑在美国留学,爸爸的生意也比较顺,家境比现在还好。他爸自然而然就产生一个想法,要把儿子送去美国念书。

牛亚辉也在那时开始通过家里的藏书接触外面的世界。他尤其着迷于东亚著名商业人物的传记,在这些历史与传记中,他发现一所学校的名字频繁出现,正是索尼创始人井深大的母校早稻田大学。

去查资料,他倒吸一口凉气。早稻田的校友遍布中日韩政商界,出过许多总统、首相、革命家,而索尼、松下、任天堂、三星、东芝等电子产品企业也与早稻田大学渊源颇深。牛亚辉对这个大学产生了很强烈的兴趣,他就跟爸爸说,我不想去美国了,我想去日本考早稻田大学。

然而,父亲的公司开始遭遇了整个行业的不景气,牛亚辉的家庭收入开始变少,虽说仍然是小康家庭,但送儿子出国的念头不得不拖上一拖。牛亚辉自己的学习成绩也很一般,别说是早稻田这种世界名校,考国内一本大学也都勉勉强强。爸爸跟他说说,如果你成绩能上国内一本线,就送你去日本。

河南省的高考竞争非常激烈,牛亚辉在沁阳当地唯一一所重点高中的尖刀班。从高二开始,他们三个星期才只能休息一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半放学。从上一届开始,学校实施了一个新政策:把年级前几名的学生送到河北衡水中学培养一年,高考再回来考试。去年的成绩是,送过去六人,两人考上清华北大。

衡水中学过去几年受到过不少争议。一方面,它的高考录取率名列全国前茅,教育资源非常集中;另一方面,作为学校,它实行军事化管理,压制学生的个性与自由,以成绩为唯一导向。牛亚辉这一届,沁阳一中向衡水中学派去 20 名学生,已经有几个人坚持不下去提前回来了。牛亚辉还有一个朋友留在那里,但一有空就打电话向牛亚辉哭诉,一次因为晚上睡觉时间到了还在脱衣服,受到的惩罚是戴着侮辱性质的小黄帽被罚站两天。

这些事件让牛亚辉越发坚定了本科就出国留学的决心,他不想跟同学们一样走这条中国教育的路。但他的决心还需要被家庭接受。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牛亚辉本来都跟父母商量好了去日本留学,成绩也达到了要求。但爸爸一趟出差回来,犯了心脏病,住院,做手术,心情也低落到极点。本来支持儿子留学的爸爸,开始表示反对。牛亚辉很难过,“准备这么久,一切都安排好了,突然来这么一出,特别难受。”他并非完全不懂事,那时他已经接受,就去读一所大学的日语系吧,研究生或者交流生什么的机会再去。

但这时,一直唱反调的妈妈却心软了,考虑着让儿子去日本看看也好,转一圈,到时候发现日本没那么好,就不会想再去留学。11 月,牛亚辉得偿所愿,前往日本。

他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前往位于银座的索尼大厦。兜兜转转,凭着并不熟练的英语和一点点自学的日语,牛亚辉找到了曾魂牵梦绕的索尼大厦门口,“只记得泪水不停往下流”,把接待员小姐吓了一跳。

索尼是“世界视听、电子游戏、通讯产品和信息技术等领域的先导者,是世界最早便携式数码产品的开创者……”他在一家索尼店里当起义务店员,一看到中国人就上去介绍索尼产品。“阿姨,这个收音机特别好,国内买不到。”他计算,自己光那几天就至少给索尼增加了两三万人民币的营业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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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稻田大学中央图书馆与井深大纪念堂)

接下来的一周,牛亚辉在东京、京都到处闲逛。他来之前担心,要是日本人真像别人说得那么坏,一听我是中国人就欺负我怎么办。他在一个化妆品店里问店员哪里有索尼柜台,店员拉着他就去百货商场找,自己的店都不管了;他在地铁站找不到路,一个大叔主动帮他买票,送他上车。“国内那些新闻、网上的评论真是不太敢信了。”

牛亚辉接下来去了早稻田大学,一进门就看见井深大纪念堂开放的海报。他再次豪情壮志满怀,有朝一日,要能堂堂正正地跟别人说:知道索尼之父吗?是我学长。

回国后,家人去机场接牛亚辉。他没能让妈妈的“计谋”如愿,见到家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一定要去日本留学,我不高考。

接下来的两个月,身边的所有人都发动了对牛亚辉的劝阻攻势。班主任老师对他“威逼利诱”,一面用拳头揍他,一面承诺给他补课,补各科的课,保证补进年级前二十名。不高考而出国,在学校观念里是成绩不够好、家庭又足够富裕的学生的选择,他们这种尖刀班基本上不会有。

小他两岁的表弟困惑地问他:哥,你没看网上说中国已经在扩军备战,要踏平东京,你还去日本干嘛?爷爷跟他深聊,哭着说,日本就那么好吗?你就不能在中国找个学校吗?爷爷奶奶想你时也可以随时回来。

牛亚辉毫不退让,但不拒绝沟通,一些受托来劝阻他的亲戚朋友聊过以后反而回去试图说服他的父母。他把别人不理解自己的原因归咎于小地方的闭塞和保守,而他受过良好教育的父母则是能理解他,但又由于更多现实的因素而不能支持他。没过多久,到了河南省高考报名采集指纹的最后期限,牛亚辉仍然拒绝。没有他本人的指纹,学校也没有任何办法。

生米已然成饭,再加上爸爸的身体渐渐恢复,牛亚辉终于得到父母的首肯。今年 1 月,他正式开始上日语班、咨询留学中介,经常要跑到焦作市去上一对一的日语课程。两个多月,他完成了别人要八个月才能学完的课程。但这些努力与坚持并能帮到牛亚辉改变周围人对他的看法。

这时,一个真正能缓解他身上压力的机会从天而降,他收到索尼邀请,得以与高桥洋同台演讲、握手、合影。

广州回来第一天,牛亚辉回到教室,一进门,很多人都尖叫起来,围着他问,跟总裁握过的手洗了没有。有的同学在 QQ 上给他发消息说,对他的看法改变了,看着他一步步接近梦想,真的很佩服他。老师和家人,这些成年人虽然嘴上没说,但牛亚辉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态度在变化。“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打心底里支持我的。”

“别人觉得我喜欢索尼就像一个疯子一样,盲目、不计后果,把一辈子压上去,追求一个东西;其实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知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迫于生计或者别的原因。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目标。有人会说,你十几岁的小屁孩说什么一辈子,跟说爱情要一辈子一样,其实什么都不懂。我就想,我 7 岁的时候说要去东京,我 17 岁时确实去了东京;我 17 岁时说想去索尼工作,那我 27 岁说不定就真的能在索尼工作。哪怕一辈子做一个索尼的小职员也愿意。”

不久前索粉间流传着一个段子。一个女生想要在教堂里举办婚礼,男生以双方都不信教、会亵渎上帝为由拒绝了。女生说:那我们只能在索尼专卖店举行婚礼了。牛亚辉转发这个段子,甚至开始幻想自己的婚礼能在索尼总部举行,请平井一夫来证婚。

他也曾跟父母聊过,如果未来女朋友不是索粉的话,他宁愿一辈子不结婚,也不想跟一个不喜欢我所热爱的东西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不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不想委屈做不喜欢的事情,我想让自己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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