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款叫Yummy的产品告诉我们:高潮不是器大活好,而是睡在你身边很美妙

一个谈论欢愉与高潮的女性社区是什么样子的?一个每周推出定期的振动棒与跳蛋测评的社区又是什么样子的?强调女性身体的独立,对愉悦的正当追求,是否一定会导致不自爱,或是对伴侣的不忠?并不,因为真正的高潮并非“器大活好”,而是睡在你身边的感受很美妙。PS: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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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前摆放着两根女用自慰棒。一根略微粗壮憨厚,一根修长俊秀;一根粉得娇滴,一根蓝得冷艳。它们都有一个圆圆的头,摸起来既结实坚挺又弹性十足。

它们凝视着我,身为一个男性,我也心潮澎湃地打量着它们:它们是女性心中的“我们”吗?而并非那些伴随青春期启蒙的黄色文本:在那些故事中,女性主角侃侃而谈谈的男性生殖器,往往会是“小孩手臂”,或“坚硬如铁”的“一条大蟒蛇”,那些“如意金箍棒”精力无穷,能够像打桩机一样的翻江倒海,日夜锤击,而故事的主角会在它们面前娇声惊呼,欣然拜倒 —— 但小黄书没有告诉我:它们也可以是可爱的。

这两根自慰棒摆在我和三木中间——她是Yummy女性社区的创始人。Yummy脱胎于三木在纽约大学求学期间交互设计课堂的一次作业,最初一个简单的“女性情趣产品的测评APP”。但现在,它成为了今天的“致力于提升女性亲密关系和生活方式的女性社区”。

 

高潮考古学

 

一个谈论欢愉与高潮的女性社区是什么样子的?打开APP,它看上去与其它的社区别无二致。

在Yummy上,一位姑娘在抱怨“他把杨幂的杂志拍在我脸上,说要看着大幂幂才做,我就让他滚粗了”的同时;另一位姑娘则正在困惑于自己的性偏好“不喜欢被插入,只喜欢吻、体温、抚摸和被口”;另一个女孩儿或许在分享自己的“观片”心得“我对潮喷的特别感兴趣,有没有与我有同感的”;也有时,这些姑娘会在线上聚到一起,用“晴天有伞”来调侃自己男友的“不举”。

还有一种无关实践,而关于情感的“三观”。例如:如何看待约炮、出轨、逼婚这一类的事情?如何应对周边抱怨你化妆的“直女癌”?女孩收入多高可以用奢侈品?

Yummy里的姑娘究竟更关心什么?我根据自己的直觉做了一个判断,但实际数据跟我的想象恰恰相反:“第一个是亲密关系,第二是三观,第三是基本的生理知识,第四个是(性)技巧。”

这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性的顶点不是高潮吗?难道令女人达到高潮的关键不是“器大活好”吗?我这样问三木。

“你知道高潮是什么吗?”三木反问我。

从已有的一些调查显示:中国许多女性终生不知道高潮为何物。这个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75%的女性而言,高潮很难通过阴道单纯达成,还需要阴蒂的共同刺激。

但更难的是,高潮并不是一种单纯的技术。“技术是女性在甜蜜期,想要解放自己时想的一些招儿,但它本身不是女性最看重的东西,”三木说。

这是男性与女性的不同 —— 运营总监Pokerer这么说:对于女生而言,做爱这件事并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而是贯穿于两性沟通的整个过程。“女性可能最开始从两人的晚餐就开始酝酿情绪。比如说刚见面,他说‘你今天很漂亮’,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建立一个最基础的性愉悦。然后在这个吃饭过程中两人开始调情,语言上互相取悦,可能男性的快感还没有开始,但女生的快感已经开始逐渐在积累了。一直到啪啪结束,你已经结束了,但女生的愉悦还在继续。她可能觉得我跟这个人在一起,我很舒服,这个晚上很美妙,睡在他边上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翻阅Yummy内容的过程中,我渐渐理解了这个说法:性爱不是仪式或是征服,而是分享、交流和沟通。性在这里不是一个单纯的生理活动,像是一个十字路口的交点,集中了情感、态度、人生观念等许多感受。而Yummy目前的结构也颇像一个去中心化的 “ 树洞 ” :在某一个主题下,每个人交流自己的体验。

但是有些时候,Yummy的一些内容仍然直白得香艳露骨,明亮风流。姑娘们在其中谈论她们与性伴侣的体验,谈论她们的性幻想,对自己以往的性经历的回忆。语气带着淋漓的欢快与放肆的夸张,就像考古学家在长久沉默的土层里寻找到了一件文物——而发掘出的遗迹是她们自己的身体,以及连绵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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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mmy创始人三木)

 

规训与惩罚

 

如果说分享高潮、愉悦是Yummy社区的一面,它也有另一面,这一面没那么快乐,却伴随着更多的疑惑、挣扎甚至痛苦。

这种疑惑,往往来自于伴侣之间对性认识的差异。即使“叫床”这样的小细节。许多用户在Yummy中坦白,自己长期认为自己是性冷淡,甚至因此对伴侣心怀愧疚。原因是,她们从没有办法叫床,而他们的男伴则通通希望她们能像AV演员一般,“叫出一个好床”。

社区主持人兼咨询师小致经常接到这样的问题,“AV里边叫床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多的女性没有这种技巧,她可能是一声不吭的,这时候她的男朋友看惯AV,会质疑她:为什么你不能叫成她那样子?这个时候就在她本身已经怀疑自己的情况下又撒了一把盐。”

为了这个问题,Yummy专门推出了一个专题:如何告诉你的爱侣你的需求。其中的一个关键点是:让你的男人学会叫床。叫床并不是不浪漫,也并不与女性的性吸引力有关。不把爱看成是一种征服与被征服,开垦与被开垦,而是一种更加平等的表达爱意和愉悦的方式。

比叫床更复杂的是,对于性的规训从来不是一件生理技术上的事情,而与道德评价、社会关系息息相关,它既提供了知识,也是规章。2012年,随着屌丝文化的传播,“黑木耳”和“粉木耳”两个词,其中暗含着一种众所周知的暗示——女性私处的颜色会因为性经历的频繁而越来越深,进而与某种价值观相结合起来。

Yummy曾经科普:私处的颜色与性爱次数无关,但背后的复杂观念显然远远不是科普能够解决的。比起私处来,更加激烈的且争议更大,疑惑更多的,则是如何看待“约炮”与“处女情结”。Pokerer坦言,这也是很多咨询的问题中最令人崩溃的一种,“经常有人来问,男朋友不能插入的时候怎么办,我可以用口交的方式,或者是其它的方式来满足他吗?就是我可以让你碰我身体的任何一块地方,你把我玩遍了,但是唯独不能插入。这样我还是还是处女的,还是贞节的,还是干净的。”

奇妙的是,对“贞洁”的极端重视相伴随的,却往往是许多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极端无知。三木、青樾与Yummy主播曾经来到一间北京高校做讲座,主播向满堂同学提问“你知道你的的阴蒂在哪里吗?”提问之后,举手的只有三木和青樾。

问题在哪里?她们发现,如福柯所言,知识、呈现与权力三者往往互相纠结,服从于一种微妙的法则。“呈现边缘人群的状态,都是基于一个男性社会设置的那些规则,这里面,男性可能是排在最前面的,异性恋的女性排在后面,异性恋的女性里面结婚的排在前面,未婚的排到后面,再后面或许是拉拉,再后面可能是性工作者。”

的确,尽管情趣类网站已经成了一个新的“风口”,而展示女性的乳房和臀部甚至与做SEO一样成网络流量获取的基本途径,但谈论“属于女性的性”却仍然是一种禁忌,或者只能被贴上“小众”的标签。这似乎透露出一种微妙的规训:男性观看与呈现女性身体是无罪的,甚至女性应当努力为这种观看服务,但作为女性,探究与掌握这种知识却是不当的,应受谴责。

面对着充斥在时代和社会之中的规训,Yummy社区提倡另一种解决方式:不急于下道德定论,而是通过交流来解决和剖析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这其中既有专业人员咨询,也有用户自助。曾经有一个女生倾诉自己出轨,Yummy为她单独设计了一个话题“重新认识出轨”,出轨是一个道德错误,还是一个心理层面的问题?“表面上出轨的是男生,或者说出轨的是女生,实际上这个人为什么会出轨,或者说亲密关系为什么会破裂,真正的错不一定是在于那个做错事的人身上,有可能是双方之前就有问题。”例如最常见的吐槽,“为什么我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是渣男”?这个答案并不能够通过“天下男人一边黑”的道德谴责或鼓励忍让来解决,它关键是要调整一个人最基本的思维方式或心理习惯。

用知识改变偏见,用分享和交流替代规训与惩罚。“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和其他网站不同的地方,我们要从根上找问题。”Pokerer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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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ummy 首席情趣产品体验师青樾 )

 

身体与文明

 

青樾是Yummy的首席“情趣产品体验师”,她给我展示了一款振动棒。我称它为“棒”,但它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棒”的外形特征:它有着流线的“S型”弧线,颜色紫色偏黑,末端以硅胶包裹。远远看上去,它就像一支妖精的尾巴,又有点像希腊神话中的丰饶角。

青樾告诉我,这是她体验过的最好的一款自慰器,其原因恰恰在于它不像一个“自慰棒”。传统的自慰棒按照男性的阳具为模型设计,这恰恰是它的最大的局限之处:它与多数男性的想象类似,关注对阴道的刺激,而非C点与G点的同时刺激。关注它质地的坚硬与尺寸,而不是考虑如何更贴近女性的生理结构,为易受伤的阴道提供一条足够柔软和包容的曲线。而这款自慰棒的创举就在于解决了这两个迷思,从女性身体的角度思考女性本身。

这个产品获得了德国的红点大奖和 if 设计奖项,但她并不是唯一一个 —— 随着女性意识和消费能力的提升,情趣产品逐渐离开了传统印象中“黑漆漆的小屋中陈列的尺寸奇特的橡胶阳具”,开始像其它产品一样强调用户体验与设计感。自慰,也随之在愉悦自身的同时,被赋予了另一个重要的象征意义。

“自慰表示的是你知道怎么去使用和了解你的身体,而不是等待别人去发掘它。”让人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的存在,自己身体的使用权。这是三木希望Yummy乃至其他性社区做到的事情:让女性除了经济独立之外,还能够身体独立。而独立是一种更为平等的社会地位基础。

青樾从上大学起,就对性与愉悦产生了探索的欲望。其中,第一次利用振动棒达到G点高潮,是她至今难忘的重要片段。“ 它是阴道内壁的一种规律性的收缩。而且从阴道内壁开始,一直延续到骨盆的所有的肌群。你看过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吗?里面写王二和陈清扬做爱,‘感觉是从地心里面传来的一股震动,是从地心里面的一股规律性的震动。’ 我觉得从男性视角上看,王小波写的很到位。”

但比起单纯的愉悦,青樾认为更重要的是:“我掌握了让自己高潮的技能。”

但让自己高潮,意味着女性的身体的最后一个部分像其他部分一样能够被等量齐观。女性可以像挑选其他衣服、口红和内衣一样的挑选自慰器,测评师去使用,用女性的角度去写自己的测评,然后女性就知道哪个产品是值得买的。甚至更远一点 —— 一个单身的姑娘能不能正当的只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就邀请一个人来去探索它?或者说,仅仅是因为对身体的欲望或困惑,去找一个炮友?

接受这样的观念比接受自慰更不容易,2013年北京师范大学上演了著名的话剧《阴道独白》。里面有一个剧中演员举出了牌子,“我的阴道说:我想让谁进入就让谁进入。”这个照片受到了大多数的抨击,一则激进的评论是“这些女大学生没有阴道,有的只是一段澡堂或茅厕的污水道”,一则戏谑则得到了更多的赞:“那我的阴茎能否说:我想进入谁就进入谁?”

“这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诚实的面对欲望。传统的观念习惯把女性的欲望妖魔化。”三木仍然认为,即使从男性角度考虑,对身体的欲望缄口不言并不是最好的方式。例如情趣用品,传统观念将它当做一种女性欲望的象征,往往为社会道德所不屑。但是如果在某些场合,正确使用它,包括传播更好的性技巧,能够减小许多因性体验不和谐而争吵的几率。

“双方之间亲密关系的维持,不是不告诉大家真实的事情就可以促进,而是恰恰相反。”三木认为Yummy社区,包括其内在理念并没有抵触情感和忠贞的原则。就像强调振动棒的用户体验不会替代一个良好伴侣的重要性一样。建立在彼此独立和对身体更充分认知的亲密关系,也并不会比依附和无知来的更不可靠。“婚姻为什么会出现问题?一开始大家都是非常相爱的,那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其中一方背叛另一方呢?肯定是亲密关系破裂了,这个破裂的点在哪里?是知识好,还是无知好?”

她仍然在写文章,宣传理念。她的文章,和千千万万篇类似的文章、公号、社区一样,正逐渐在不断地口水和争议中传播,并扎下根基。“正当的谈性说爱”作为一种观念还刚刚在大陆开始传播,作为一种商业实践和创业点子,试水者却已不乏其人。

Yummy会成为这一轮新的嫩模与鲜肉盛宴中的一员吗?目前对这个萌芽中的社区,这个问题还有点远。Yummy目前的办法是:试图去通过邀请更多的专业人士、性学专家与情感作家来主持话题,用禁止男性用户注册的方式试图保证用户不被骚扰,通过这样它力图与其他只是以性为标志的产品区分开来。

为什么情趣社区会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出现?三木认为,经济的独立,事业的成就,并不意味着其他方面能够迅速提升水平。“在私人生活领域,中国女性仍活在小农经济时代,女人的天职依然是相夫教子,性观念的开放没有性行为的开放。这一代独立女性在个人生活领域没有主流价值观遵从,非常迷茫,而当下中国,尚没有一个空间让女性了解和交流自身的欲望、探索新型亲密关系,分享多元的生活方式。”

许多年之后,三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寒冷的晚上:那正是她大学后的一个寒假。她和这个城市她认识的唯一一个拉拉一起,在一个网吧里包夜上网。时钟快到了凌晨五点,网吧烟雾缭绕,困意袭来的她,突然看到朋友激动的脸,“你快来看看这个东西,好像很好玩!”她过去一看,是一个拉拉论坛,里面的内容是一篇生理卫生的科普文章,介绍了女同做爱的方式。她一下“觉得全身热血沸腾,好像开天辟地”。

现在,又有多少人能够会因为Yummy “开天辟地” 呢?

我并不知道,但它改变的不仅仅是女性。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两个自慰棒,这一次,我的理解比第一次明朗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