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疗师花了几十万美元找外包做App,项目烂尾,最后一怒之下自己做出来了——不是因为她学会了编程,而是因为编程这件事正在消失。这是Replit CEO Amjad Masad亲眼见证的无数故事之一。当AI碾平编程门槛,最大获益者不是程序员,而是那些最接近问题却被技术卡住的人。本期节目,Amjad Masad与YC合伙人Andrew Miklas展开深度对谈,聊聊谁能成为下个时代的创造者,以及未来公司里到底还剩几种人。
核心内容
1.编程的门槛已经被AI彻底抹平,未来会读写的人就能创造软件,但最大获益者不是传统程序员,而是那些最接近问题、有想法却被技术卡住的领域专家——理疗师、小企业主、设计师——他们终于能把深耕多年的行业知识亲手变成产品。
2.随着并行智能体等技术突破,未来的公司组织也将被重塑,最终可能只剩下两种人——建造者和销售者。但这两个角色都在发生变化。销售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卖东西”,而是帮客户做技术转型的布道者和教育者。建造者也不再是天天写代码的程序员,而是早上醒来自问“我怎么让公司更赚钱”,然后在公司里到处走、到处找问题、随手创建智能体去解决的“创始人型员工”。他们已经在内部实践这种模式——一支没有明确职能边界的团队,唯一的工作就是走遍公司、发现痛点、自动解决问题。
3.我们正在走向“后提示词时代”。不久之后,你来上班时对AI说一句“帮我创建一个SaaS公司,想办法让它盈利”,系统就能自己推进。在这种环境下,人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写好提示词,而是能持续理解“什么正在变得可能”、保持把玩新工具的好奇心、不轻易放弃、以及不断产生新想法。
以下是本次访谈的完整对话记录。
让会读写的人都能创造软件
Andrew Miklas:今天我们请到了Replit的CEO兼联合创始人Amjad Masad。Replit是面向消费者和企业的领先无代码应用构建平台,他们刚完成D轮融资,融了4亿美元,估值90亿。给我们介绍一下Replit是什么吧?
Amjad Masad:我们的愿景是,任何人——不论技术水平如何,基本上只需要会读写就行——都可以带着一个想法进来,然后带着一个已经部署好、有流量、可扩展的应用离开,完全不需要操心任何技术细节。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10年。最初,我们解决了开发环境的问题,那是最难的一关;然后解决了部署环境的问题;最后剩下的就是编码本身,对普通人来说仍然非常吓人。2024年9月,Replit成了第一个所谓的“氛围编程(Vibe Coding)”产品,我们把代码完全抽象掉了——背后有编码智能体在工作,但你只通过自然语言与AI交互。最近随着Agent 4发布,我们还加入了设计交互,你可以打字、评论、在画布上拖拽操作。我们正在探索各种交互方式,因为不一定永远是文字,未来可能是多模态的,可能是视频、可能是音频。我们想创造一个自然的空间,让人们表达想法,那些想法几乎像魔法一样变成真正的软件——不是玩具软件,而是安全、可扩展的真实软件。
从开发者工具到创作者平台:为什么目标用户不是程序员?
Andrew Miklas:你们公司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它填补了开发工具和非开发工具之间的鸿沟。这是我从没见过的。能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吗?今天的主要用户是谁?
Amjad Masad:我从小就开始编程,但我一直感兴趣的是创造本身,而不是工具。我十三四岁就做了第一个小生意,一直觉得开发工具在碍事,而且情况越来越糟。我刚开始编程时用的是Basic语言,打开命令行解释器就能写,很简单。等到大学毕业时,搭建一个网页应用简直是一场噩梦。这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做出更愉悦、更专注于创造过程的工具,而不是把精力耗在无意义的复杂配置上。
后来我们创立了Replit,最初的使命是“让编程变得更可及”,后来升级成“创造十亿新的开发者”。但在推进过程中,我们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多真正的程序员其实喜欢折腾配置过程——像手艺人一样,享受打造自己工具的过程。这无可厚非。但真正从我们的产品中获得最大价值的,是那些“技术相邻”的人。比如产品经理——很多年前写过几行代码,但完全不想管开发环境的搭建和部署配置;再比如设计师,他们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但总是被工程师资源卡住。
后来随着AI能力叠加上来,产品越来越好,另一类用户大量涌现:创业者。当我跟他们聊天时,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他们有想法、有热情、眼里有光,但就是被“学技术”这件事卡住了脖子。所以2023年我们做了一个明确的决定:不再面向传统开发者。公司里看起来还像是一群做开发工具的人,但我们其实是面向“创造者”在构建。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开发者,而是AI原生的新一代开发者——他们创造软件,但不需要操心系统中的每一个组件。
人们都在用Replit建什么?
Amjad Masad:大概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个人软件。 比如有一个韩国的妈妈,孩子得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病,她用Replit做了一个软件来管理孩子的病情。还有一个妈妈做了个叫“家务英雄”的软件,装在iPad上挂墙上,孩子们能看到自己的家务排名。很多人做健康追踪软件,从各种可穿戴设备里拉数据做分析。
第二类是创业者。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理疗师和她的丈夫。她在筋膜释放治疗这个细分领域有非常深厚的方法论积累,想做一个复杂的应用——能扫描身体、追踪活动范围、用3D模型展示进度。他们花了数十万美元外包给世界各地的开发者,结果整个过程让他们非常沮丧,最后一怒之下自己用Replit做出来了。我一看那个应用,心想: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健康科技应用之一。因为最接近问题的人,终于可以亲手做产品了。
我还遇到一个做泳池维护SaaS的创始人,他从小在家族泳池生意里长大,深谙痛点。还有一个做体育俱乐部软件的创始人给我看了他们正在用的软件——MS-DOS(微软磁盘操作系统)时代的东西。在硅谷我们总在想“还有什么可做的?”,但世界上有太多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每个角落都有大量软件还没被写出来。当任何人都能做软件时,经济的很多角落都会被改善,会有大量的财富创造和生产力提升。
第三类是企业用户。 主要有两个场景。一是产品研发加速——现在每家公司都在狂喊“快一点快一点”。像运动科技公司Whoop就是我们的客户,他们以前收到100个产品创意只能试5个,现在能试50个,试错量级完全不同。二是内部工具和业务线应用——比如销售自动化、报价配置器。比如一个RevOps(营收运营)角色,他处在CRM、数据系统、销售工具的交汇处,传统做法要么卡在工程资源上,要么买一堆SaaS工具反而制造新的数据孤岛。现在他们自己动手,能省下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的软件费用。
如何找到这些用户?
Amjad Masad:有意思的是,这和当年开发者工具的打法很像。你看Stripe、PagerDuty这些公司的成功,一个重要洞察是:开发者被赋权了,可以自己做决定把软件带进公司。现在同样的转变正在开发团队之外发生——产品经理、设计师、运营经理都有能力把新软件带进来。消费端和B端其实有交叉。很多人周末在家玩这些工具,做自己的小应用,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可以用代码解决问题”,这是一种近乎神经层面的认知转变——你看世界的眼光从此不一样了。然后他们自然而然把工具带到工作里。
所以PLG(产品驱动增长)仍然是金标准:把产品做得足够好,人们自然会推荐给朋友。企业端我们做的是“销售辅助”模式——有人把Replit带进公司,我们和他们聊,帮他们说服老板。我们经常做的是去公司搞黑客松,帮他们制造更多内部拥护者。我们的销售人员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在做布道和教育工作,这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一种销售方式。
平台的能力边界在哪里?
Amjad Masad:我可以自信地告诉任何创业者:你完全可以用Replit做一个SaaS产品、一个消费级产品、一个自动化产品。如果你想做的是一个全新的云平台或机器学习系统,那可能在能力范围之外——不过有些技术底子的人还是能搞出来,毕竟Replit给你的是虚拟机加通用智能体,很灵活。
如果你想做的就是纯粹“氛围编程”——不操心任何技术细节——我们在官网和宣发里有大量成功案例。现在有这么多案例,我可以完全有底气地告诉一个毫无技术背景的创业者:你可以在Replit上构建真正的软件。还有一个新兴现象:Replit原生工作室。我前两天跟一个来自冰岛的创业者聊,他们的工作室比传统开发公司便宜60%到70%,效率还更高,客户源源不断。很多客户其实不知道他们自己就能做,所以这个中间服务商目前活得很好。
在集成方面,现在正在发生一场“技能革命”。各种公司把自己的能力做成技能和MCP(模型上下文协议)发布出来,我们负责审核然后集成进Replit。当你对Replit说“我想接入Stripe”,我们已经预设好了一整套技能和代码,智能体搜索一下就把上下文带进来了。就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奥——下载一个技能,瞬间就学会开直升机。
YC如何塑造Replit?
Amjad Masad:YC给我的最大认知是三个月里能完成多少事。 进YC时Sam Altman站在大家面前说:“接下来的三个月,告诉你的朋友你失联了。你不能帮他们搬家,不能参加聚会。三个月后你可以回到他们的生活里。但现在,你需要极度专注地扑在这家公司上。”
我们当时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Demo Day的倒计时,列出需要完成的事项清单。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数字擦掉,改成新的倒计时天数。进YC时Replit还只是一个命令行玩具,出来时已经有了Web开发能力、初步的部署托管、代码智能补全——三个月内就做到了功能完整。这种极度专注的能力深深烙印在我们文化里。
现在每次发布Agent,我们也会把所有人召集到办公室——不管是远程的还是其他办公室的——提供一日三餐加24小时咖啡,说:“我们就要攻下这个极度雄心勃勃的目标。”这就是YC精神。另一件事是复合增长。我不知道PG(Paul Graham)怎么想出“7%”这个数字的,但每周环比增长7%是启动新产品的极好方式。我们一直在反复运用YC教我们的这些基本功。
YC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命运。进YC之前,我们融不到钱,VC根本不想见我们。进YC之后,Demo Day上直接对接大量投资人。更幸运的是,我们其实被YC拒绝过三四次,后来是Paul Graham和Sam Altman在Hacker News(黑客新闻)上看到了我们,直接邀请我们加入。结营时我鼓起勇气请他们给我引荐马克·安德森(Mark Andreessen),他们真的帮了。我去了他家吃早饭,给他演示了Replit,最终a16z(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领投了我们的种子轮。没有YC,我们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Agent 4与并行智能体的突破
Amjad Masad:我们的策略是主动预测AI能力的进步节点。观察下来,AI能力大约每六个月有一次重大跃升——2024年初Claude Sonnet出来,AI第一次能生成大量代码;2024年底出现了长程推理的初步迹象。2025年初是氛围编程革命,年底Opus 4.6带来了真正的自主编程能力。基于这个节奏,我们每六个月发布新一代Agent。Agent 3的时候,我们知道自主编程要来了,就重写后端支持长时运行的容器,让用户可以把一个大需求扔进去、去吃午饭、回来软件已经做好了。
Agent 4有几个关键突破。并行智能体——过去的问题是,你启动了一个长任务就只能干等。现在你可以同时做设计、规划别的事、和另一个智能体聊天,整个体验变成异步的。内置设计能力——我们在Replit里做了画布,让你在等智能体写代码时可以设计下一个页面或功能,然后踢进另一个线程去执行。人们坐在Replit前进入了真正的“心流状态”。
解决并行智能体问题后,团队协作也迎刃而解了——每个人加入会话时可以分叉出全新的虚拟机,并行工作。主控智能体懂得怎样切分任务。现在你能在Replit里运营整个公司:做了Web应用,说一句“再做个移动端应用”,它能理解项目上下文,然后把App部署到Test Flight或安卓平台。
未来公司里只剩两种人
Andrew Miklas:人们需要练什么技能才能用好你们这样的产品?
Amjad Masad:我认为我们正在走向后提示词时代。提示词还会存在——当你想做高交互工作时——但你也应该能给智能体下高层的指令。也许Agent 5的时候,你每天到办公室对Replit说一句“帮我创建一个SaaS公司,试试看能不能赚到钱,给我创收”,就行了。我甚至觉得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那需要什么技能呢?理解可能性边界很重要——多玩这些工具,有把玩的思维,跟上节奏。以前“天天刷新闻”可能被视为浮躁,但现在了解正在发生什么、什么即将到来,是一种核心竞争力。不轻易放弃也很重要,今天做不成的事下个月可能就做成了。我经常跟用户说,这周没建出来的东西,隔两周再试试。创意能力依然重要——你是小创业者的话,产品周期很短,你需要不断有新的想法。
Andrew Miklas:未来公司会是什么样?
Amjad Masad:未来的公司里,大概只剩下两类人:建造者和销售者。销售会变,变得更像“布道者”和“教育者”——帮其他公司用技术转型。人会信任他人,所以这个角色不会消失。而建造者则不断把自动化推向更高层级。这其实已经发生了:以前“计算机”本身是一群人在房间里手动算数字表格,后来整间屋子被装进一个盒子里,就有了程序员这个新物种;再后来有了软件;现在有了智能体来操作电脑。一层又一层的抽象不断提升。也许有一天会出现某种完全自主的公司形态。但现在我更相信的是:未来的公司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创始人型员工——早上醒来想的是“我怎么让公司更成功?怎么帮公司多赚钱?”然后在公司里到处走,找寻问题,创建或指派智能体去解决这些问题。
我们内部已经有一支“氛围编程驻场团队”,他们不像产品团队或销售团队那样有明确的职责边界,使命只有一个:走遍公司,让一切变得更好。 他们去支持部门问“有什么痛点?”然后搭个仪表盘让客服工单可视化、自动排优先级,客服评分开始上涨。又去找HR问“哪里不顺?”然后搭一整套内部HR平台。这种人就是未来工作的核心角色——更多通才创业者型的人,专注于推动整个企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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