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该结束了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托式派对”,“托式派对”是PingWest品玩创始人骆轶航和团队共同运营的另一个公众号。

 

滴滴和Uber中国合并了。Uber变成滴滴的单一最大股东,滴滴也成了Uber全球的小股东。Uber这个品牌在中国所有权和使用权,今后将归属滴滴。

看上去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也终于发生了。而158天前,我在朋友圈里“预言”了它的发生。

我不懂占卜和算命,但好歹有点常识。那会儿正值旧历新年,滴滴和Uber的补贴都很猛。跟一个Uber的同学聊天,突然我们俩感觉,一切都该结束了。

两年间,Uber和滴滴互相挖人不断,商业间谍也间或夹杂其中。人才攻心、掺沙子、价格战、口水战、政策狙击……你知道的商业战争能用到的任何光明或阴暗的手段,它们都用上了。滴滴是一家刀尖子上舔血走过来的公司,Uber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你到过Uber在旧金山的总部,我保证你会有一种奇特的体验:除了办公环境保持跟硅谷其它公司一样高大上的水准,它比任何硅谷公司都嘈杂喧闹,人们走起来一路小跑,办公区的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或大声地说话,那感觉,就像来到了望京的奇虎360。

因此,滴滴和Uber中国的竞争,都并不像任何一场中国本土互联网地头蛇和“外来和尚”的竞争那么云淡风轻。Uber中国处于相对劣势,但在一个竞争这么激烈和无序的市场,甩过其它本土竞争者,牢据市场第二,已经是一家美国科技公司在中国的最大造化。更何况对滴滴来说,Uber中国的存在如骨鲠在喉,让它不舒服、不踏实、不进则退,因此战争不止。

但那一天,在光华路的一间茶餐厅里,我和那个Uber的哥们都觉得,快结束了。

因为互相跳槽的人很多,两家公司的同事越来越相熟。每隔几周,大家会私下里定期组织个聚会,Uber中国和滴滴的产品经理、运营、市场经理、商务拓展经理甚至工程师们会小范围地聚在一起。他们肯定不是为了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中国好声音》才聚在一块的,他们喝啤酒,吃烤串,聊两个公司各自的业务,聊交管部门的打压,当然也会有选择性地交换竞争情报。对于中间的和基层的做具体工作的员工来说,大致互相摸个底、透个风,接下来双方的工作都容易一点。

但今年春节前,听说两家公司的同学们见面的时候,都觉得快撑不住了,他们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一直在打,刺刀见红,打完了一仗,两边的订单都增长了不少,数据都好看了不少,补贴司机和乘客都花了不少,各自都在内部宣称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然后回过头一看,不行,还得打,继续号召动员,接着拼下去,弹药和武器还是那些……久而久之,大家都打累了,而且很绝望,如果这个世界上的钱还没被这两家公司烧光,就得继续打下去,所有人的职业生涯的成就都押在“把对方干趴下”这一件事上——战争越来越升级,谁也没趴下。打仗的人没了成就感,只能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焦虑。一些人受不住离职了,两边都加入了一些新的人参与战局,开始都很兴奋,打了几个回合,绝望得越来越快。

当这些中层的军官和普通士卒们都打不下去了,开始私下里聚在一起低声喊着“和平万岁”的时候,滴滴和Uber中国乃至全球的将帅们的感觉绝对不会更好,只能更糟。军官和士卒们消磨的只是斗志和士气,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始股和期权;将帅们押上的是身家性命——双方各自在战争中都消耗了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而战争仍然没有尽头。Benchmark、KPCB、Google、Menlo Ventures、高盛、微软、沙特阿拉伯主权基金、百度、腾讯、阿里巴巴、海航、中信、软银、中国人寿、鼎晖、苹果、高瓴、中投……全世界有能力打这场几百亿美元战争的私募股权基金、互联网巨头、产业巨擘甚至国家主权基金的钱,差不多都被这两家公司拿去烧了一遍,其中还有多家是Uber和滴滴的共同投资方。但战争仍在继续。如果继续打下去,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钱还能从哪儿来,更不清楚。

战况正酣的时候,双方都在爆对方的老底儿。今年初,Uber全球CEO Travis Kalanick在中国爆称滴滴一年在中国光支付给司机和乘客的补贴就在40亿美元,而Uber中国一年花的钱还不到滴滴的一半,所以还有的可烧。而滴滴的副总裁陶然在第一时间即针锋相对地回应:Travis先生应该更清楚数据的重要性,尤其是准确性的需求,滴滴的用户是Uber中国的7倍。

听上去双方都没有停火的意思。但就是在那会儿,参与这场游戏已久的人们觉得熬不住了。对Uber和滴滴的决策者来说,他们更焦灼。那是一种经历了漫长的、无休止的、令人绝望的争斗和博弈之后的感觉。2016年上半年,滴滴进行了数轮累计数十亿美元的最凶狠的融资,把苹果都拉下水了。但这不是厉兵秣马,而是背水一战。同时,Uber也一直在融资,从全球到中国,不但从沙特阿拉伯主权基金拿了钱,还向摩根斯坦利发了债。两家融资一口气融到了G轮甚至H轮,创始人股份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稀释,但仍不见止损迹象的公司,接下来仗怎么打,日子怎么熬,一笔砸进去至少几亿美金的投资人怎么退出,创始人还有多少话语权和支配权,没有一个不是“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

因此,春节的时候,我们觉得“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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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从4月开始,我果然开始陆续从不同渠道听到不同有关两家公司在谈“合并”的传言:开始的传言是Uber全球控股滴滴,然后我再听说的是腾讯和阿里可能会用出资Uber全球的方式,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再之后就是彭博社最早爆出的Uber与滴滴互相换股的最接近这次交易的说法。然后,就是传言成真。

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那些没有亲身经历这场漫长且绝望的煎熬的人们——包括我在内,是无法体会“一切都结束了”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的。作为一名乘客,以及一名与滴滴、Uber全球和Uber中国都还算接近的旁观者来说,观战了两年多的感觉,经常让我想起2200-2300年前发生在古罗马和古迦太基之间的争夺地中海控制权的“布匿战争”:古罗马位于地中海北岸的欧洲,古迦太基则位于地中海南岸的北非。一开始是海战,后来迦太基主帅汉尼拔率6万大军登陆,绕过罗马北方的阿尔卑斯山,用象兵碾压式入侵罗马的领土,而罗马一边防御,一边派军队和雇佣兵跨海直攻迦太基本土——这就跟Uber进入中国,滴滴一边在中国本土与Uber单刀肉搏,一边纠集Lyft、Grabtaxi和Ola等Uber在全球范围内其它弱小的敌人一起在其它阵地上“合围”Uber施压的战术一模一样。罗马与迦太基的地中海争霸战,前后打了118年,死伤数十万人。最后的结果是罗马攻入迦太基城,将迦太基的一切文明夷为平地,彻底成为地中海霸主。

那时的地中海在西方人的眼中就是全世界。而在当代全球化的文明社会,资本的连接让人们有了更多体面地终结一场残酷商业战争的方式。在滴滴与Uber中国宣布合并后,各种传出的花边细节,都指向了一个事实,即无论是Uber全球,还是Uber中国和滴滴背后的投资方,都在极力敦促这场类似合并的交易尽快达成。否则,这将是一场资本输得很惨的战争。但是合并之后,资本就真的完全赢了么?滴滴的早期投资人之一、金沙江创投的首席合伙人朱啸虎在朋友圈上说:在进入中国之前,Uber提出要控制滴滴40%的股权,否则就开战,打了3年,结果Uber控制了滴滴20%的股权,如果不打,连这个条件都没有。这真的不是在宣告资本的胜利,充其量算是宣告了一个“惨胜”,意思是说:反正早晚是要给别人拿走20%的,花了上百亿美元,少给别人20%的股权,也算值了。可商业是这样的吗?与Uber中国合并之后的滴滴估值大约在350亿美元,20%的股权值多少钱啊?

朱啸虎先生还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是滴滴的早期(A轮)投资者,无论如何,站在金沙江一开始只投了几百万美元的角度上,只要合并发生,游戏继续,就意味着赚到了。但对每一轮都参与了的腾讯呢?对那些D轮、E轮、F轮和G轮投进去的私募基金、主权基金和产业公司来说呢?在一份今年上半年的融资文件中,滴滴表示2015年的亏损仍超过20亿美元,只要补贴停止,2017年的利润一下子能到10亿美元。可一家10亿美元利润的公司,PE多少倍是合适的?最多能撑得起多高的估值?滴滴什么时候才能达到投资人认可的上市标准?然后我又看到The Information的报道,说Uber也要无限期推迟上市了。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大家不用再填无底洞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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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清扫:Uber中国的800多名员工,已经收到“合并完成现金奖励”——相当于最多6个月的月薪和6个月的可归属股票价值。常识告诉我们,这是“遣散赔偿金”的另一个体面称谓。Uber中国雇佣的大多是社会精英,不愁没有更好的职业路径。但可以想象,合并之后的滴滴和Uber中国,尽管将同时“独立运营”这两个品牌,但势必会造成来自各个职能和岗位的人才冗余。就像之前滴滴与快的、美团和大众点评、蘑菇街和美丽说等多场“合并”之后的场景一样,大批的人才被安排出走,寻找新的机会。而最近结束的战争确实太多了,激烈的“市场化”竞争只是在很短的2-3年内快速聚集了大量“战时人才”,战争结束即不得不遣散,只是因为一切都该结束了。

还有Uber和滴滴的司机和乘客们。对他们来说,补贴结束了。而对一个靠烧钱来给司机和乘客发补贴的市场来说,补贴结束了,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司机们少了补贴,觉得赚头少了,不再积极出车拉活;乘客们觉得越来越贵,专车“便宜服务好”的幻觉日渐破灭,有的人回归地铁,有的人回归出租——事实上,类似的事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在发生了。你永远不能奢望司机和乘客们迁就专车公司“让出行更美好”的愿景,对大部分的用户(包括乘客和司机)来说,“赚钱”和“便宜”就是美好的出行体验。当这一大部分司机和乘客在资本的催动下被卷入两家“用脚投票”的竞争的时候,无论滴滴和Uber中国,可能都找错了他们的选民。当补贴结束、资本退场、商业回归和常识回归的时候,这部分司机和乘客的使命就完成了。在这之后,合并的滴滴和Uber中国能拥抱的,并不是它们过去用户的总和,而最多只能是它们曾经用户的某一部分。

当一场合并完成后,员工变少了,补贴没有了,这可能不是件坏事,它结束的是两家公司的“战时状态”。而当这场合并完成之后,用户变少了,过去的竞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徒劳的;在累积消耗了几百亿美元的弹药,最终合并之后,如果收获的是一个更小而不是更大的市场,很可能在商业上,它是失败的。

在这场先发生在滴滴与快的之间,继而又发生在滴滴和Uber中国之间的旷日持久的令人绝望甚至窒息的战争中,两个基本的商业规律被破坏了。所谓好的商业,一是通过自然增长的方式,即通过技术、产品或市场营销的优势,取得市场支配地位,获得最大的商业回报;二是能用更低的成本获得更丰厚的商业回报。而在滴滴和Uber中国的竞争中,市场支配地位完全无法通过自然增长的方式获得,只能通过资本的输血和资本意志下的最终合并;而持续攀升的运营成本带来的也不是更丰厚的商业回报,更是加剧的亏损,以及合并后可能面临的用户流失和市场规模的收缩——当这些反常识的商业现象入侵了我们的生活之后,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资本真的赢了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比谁都尽快地希望结束战争,因为战争没有尽头,“流血”也没有尽头。

一切都该结束了。最近,被结束的东西真的很多:雅虎的生命被结束了,46亿美元的价格;事实上,如果它选择在2008年用超过500亿美元的价格与微软达成交易,结束自己的历史使命的话,任何一方都会获得更好的命运的安排,但是它没有,因为不甘心。开心网被结束了,其实,我早就觉得它结束了,但事实上它没有,从2011年起,它苟延残喘,不断转型,做网络游戏,做应用开发,一直找姿势试图活着,但最后还是被低价出售掉了;如果它的创始人你程炳皓选择早点结束这一切,他现在可能在干着更好玩更酷的事,但是他没有,因为不甘心。事实上,当你发现潮水的方向无法改变的时候,当你发现一艘轮船正在缓慢沉没的时候,当你发现一件事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下坡的时候,让它的一切结束,通常是最正确也是最难做出的决定。

而对于发生在滴滴和Uber中国之间这场终于结束的战争,很可能也将给参与游戏当中的玩家——包括资本的玩家们一个启示:当一场披着商业外衣的游戏所进行的一切,已经开始朝着偏离常识的逻辑和轨道上行走的时候,就是时候结束一切了。最近,结束的游戏太多了,人们可能真的累了,也明白了。结束一局漫长而令人绝望的游戏,比“让战争继续”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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