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年A股生死场

进场、狂欢、收割、出逃、恐惧、抄底……散户们在A股市场的生生死死,往复循环。

深冬已至,“韭菜”又冒头了。

他们是在中国A股市场一轮又一轮的“追涨杀跌”中,被反复收割的散户们。

2015年,A股大盘的如脱缰般的狂飙和霎那间的崩溃,将这漫长的一年拦腰一截两段。上半年,那些韭菜在几百个集体无意识的狂欢日子里茁壮成长,一茬接着一茬、油绿水滑、笔挺摇曳。6月底的一天,突然被集体收割,从看似坚韧的表皮到内心娇嫩的汁液,一刀接着一刀。岁末的深冬里,当大盘从过山车般的震荡之中平复,那些残留的韭菜根,再度蠢蠢欲动冒地出头来。

 

那个逃出生天的人

差不多是在2008年那一轮A股牛市之后的谷底,刚大学毕业的范鑫平误打误撞在全民买基金的时代小赚了一笔。这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尝试风险更大、回报更高的理财方式了——几乎是唯一的选项,范鑫平成了一名A股散户股民。

在开户当天,他特地去买了一个“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本子”,用做自己的炒股学习笔记。

“当时觉得,特别有一种仪式感。”除了打台球和电子游戏《实况足球》,范鑫平说自己从未如此“主动地学习正经东西”。

从2008年到2014年,范鑫平学习了六年——看书、听讲座、刷论坛,然而却几乎从未在股市中真正赚到钱。

“涨了就买,跌了就抛,追涨杀跌,就是个小傻逼。笔记本上的经验越记越多,然后一翻,发现都是重复的。”他自嘲道。

直到2015上半年的牛市狂欢,范鑫平的9成收益都来自这次大牛市。

它来得如此偶然,又这般丰厚。范鑫平觉得,下半年他能赚得更多。

但范鑫平的妻子不干了,她想尽快收获战利品——赶在这座北方城市的集中供暖来临之前,她一眼相中了市中心的一套三室两厅,想从城乡结合部一处回迁房小区的两居室搬过来。

6月初,范鑫平和妻子吵了整整两周,两人歇斯底里地相互指责埋怨,甚至计划分居。最终,范鑫平选择了妥协,不情不愿地卖掉了自己在A股账户的几乎全部股票,用这笔钱交了新房子的首付——他妻子没和他商量就早早预付了订金。

签订购房合同的那天晚上,范鑫平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觉得既不再生气,也没有什么喜悦,只是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抽烟。而在这之前的7年,几乎每一天,他都会用晚上的时间来看大盘,上雪球财经,上网搜索“炒股秘籍”,然后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笔记。

可这一天,范鑫平早早地躺在床上,背对着妻子,一语不发,直到妻子发现他竟然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停抽泣。

范鑫平说那一刻的难过无关金钱,而是忽然而至的一种空虚:“若说钱,相对我的投入,我已经算挣得不少了。就是觉得生命中特别重要的东西一下子被迫失去了,生活全变了。”

他的妻子说,恋爱6年,就从没见自己的男人哭过,哪怕是家中至亲过世的时候。那一晚范鑫平的反常,着实吓坏了他的妻子。

妻子主动地将抽噎不停的范鑫平搂在怀里,安慰他:以后咱们慢慢攒,再有了积蓄,都给你去炒股!

那天夜里,自称体验了“悲伤与空虚的极致”的范鑫平并没有想到,在仅仅又过了半个月后,他将如何感激妻子的未卜先知。

6月底,大盘崩塌,一路下行。一时间,“股票”从街头巷议的吉祥话,陡然变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字眼。而范鑫平,毫无不自知地被她的妻子胁迫着,在最佳时间点上,盆满钵盈地逃了出来。

时近年终,范鑫平和妻子坐在宽敞的新居里,认真地谈了一次话,他选择主动放弃妻子在那天夜里许给他的那个“福利”——他暂时不想碰股票了。

“想缓一段,虽然自己逃得比较‘漂亮’,但周围的事情看多了,也觉得怕了、累了。”他不再关心今天的大盘能不能回到4000点,除了在自己的美股账户留下了少量资金,他的A股账户几乎空仓了。

 

那棵最新鲜的韭菜

在范鑫平夫妻吵得最不可开交的一个周末,他约了三个朋友一起吃饭。在凌晨的街边烧烤摊,范鑫平手端塑料酒杯,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对着面前的人大声布道:“8000点不是问题,10000点也不是梦!可这是长征,大多数人都受不了路上的艰辛!”

“活在这个国家,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不幸,也有属于每代人的机遇。上一代人是房子,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股票!”说罢,范鑫平狠狠地将手中的烟头扔到了地上,一仰头,将杯中所剩的廉价二锅头一饮而尽。

他咂了咂嘴,问大家:“你们就不觉得有一种历史参与感么?”

这一夜,范鑫平说得口吐莲花、挥斥方遒、唾沫横飞,每一句关于A股市场的宏大叙事之后,他都会加上一句:“我不是推荐你们炒股,但是要入就赶紧入。”一行人喝到后半夜,结账的时候,烤串摊老板把范鑫平偷偷地拉到一边:兄弟,你们后加的啤酒和拍黄瓜炸果仁儿我都不要钱了,你给我推荐两支好股票吧。

血管中跳动的劣质酒精与每天飘红暴涨的大盘合成了最猛的春药,所有人都欲火中烧了。这次饭局在座的另外三人中,有两人在转天欲罢还休地开始了模拟账号的尝试,另外一人,在一无所知也一无所畏的情况下,霸王硬上弓地直接开户投钱了。

去开户的人名叫丁德成,范鑫平的中学同学。在范鑫平的朋友圈子中,丁德成的家境相对殷实。大学本科毕业后,他就一直在这座城市的开发区做一份事业单位编制的文案工作。每天早上,丁德成都开着他的进口大众车,从家中为他准备的、位于一处豪华小区的“准婚房”出发,驶向这份稳定并且乏味的工作。

那个小区的平米单价,几乎是范鑫平搬家之前所住社区的3倍。

可是,丁德成却说自己每天都过得“泥泞不堪”。“我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我不想做这种‘伺候人’的工作,”小公务员丁德成说。

范鑫平说他理解丁德成的痛苦:“一个低端富二代,生活被按死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不满的时候,既没有足够的改变欲望,也没有足够的改变能力。”

从范鑫平成为股民的第2年开始,几乎每一次饭局,丁德成都会缠着范鑫平打听炒股的事情。问题本身通常没有任何的具体内容,就是一句话:“你他娘的别跟我废话,我就是想投机,告诉我怎么做!”

范鑫平则会在每次酒醒后打电话给丁德成:“不要冲动。”

范鑫平认定,他的这位发小,既不具备炒股的知识能力,也不拥有作为A股股民的心理素质。

直到这一次,“傻子进去也能赚钱”的时候,范鑫平终于放弃了对朋友的继续劝阻,而是手把手地教给丁德成如何开户,如何操作买卖。丁德成在范鑫平“每代人有属于每一代人机遇”的鼓舞下,信心满满地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改变生活的渠道——尽管这样的兴奋感只持续了不到1个月的时间。

到了7月,丁德成所持有的几支股票的跌幅,甚至超过了大盘跌幅平均值。他用来证明“自己不需要依赖父母”而积攒下的积蓄,全都被死死地套牢其中。

这一次他不再求助于范鑫平了,他甚至有意地减少了和朋友的联络。

整个下半年,偶尔的几次参加饭局聚会,丁德成也总会在别人提到“套牢”、“割肉”等字眼时面带愠色与惶恐,他坚称自己只是在不停地抄底,而不是被套。

“这就叫‘韭菜’,我们都是,我是运气好点,经验多点的,德成是傻逼点的,但都是被收割的,”范鑫平说。

 

那个冷眼旁观的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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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韭菜”相对的,是“大牛”,各大股票投资论坛的意见领袖或高收益明星。

在这一轮的“全民炒股”热潮当中,这群人的“技术建议”和“心得体会”左右了大部分散户的抉择。在范鑫平雪球财经上关注的大牛名单中,大杨、梁宏和徐佳杰是其中的三位。

大杨几乎完全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角色见证了这一轮的疯狂。由于2014年的工作变动,作为一家证劵公司员工的他,不得不在2014年春节的时候就注销了自己的A股账户:“但是我还是会不寒而栗,我终究是出来了,可如果我还在里面,今年的收益肯定也都没了。”

大半年来,周围的亲朋好友、甚至同事都将大杨奉为炒股领域的导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劝说这些人去买基金,因为“这个市场太乱了”。

在6月中旬,大杨跟新单位里前来找他咨询的同事说:“要做好准备了”,他觉得末世将至。为此,他甚至为画了整整一本的流程图,用来劝同事们早点收手。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发一言,没人相信大杨所说的“末日景象”。

“和自己利益无关时,旁观起来,的确会相对清晰冷静一些。”

知道范鑫平的故事之后,大杨说他还是欣赏这样的人,“投入感情,真正的热爱”,可“投资毕竟是理性、冷冰冰、反人性的。”

只是身处大盘之中,理性从来都是被摧垮在赌性面前。“反人性”的不可为,让大杨的周围几乎无一人听进了他的劝告。

人们几乎都是在最疯狂的时候,不退反进。“大家进去之后,形成一个封闭的舆论环境,谁控制顶峰话语权,谁就会带动一系列的趋势。然后有人开始在其中有意无意地牟利。”

“散户必死,未来就是降维打击,所有的收益都会流向更集中、更密集的地方,”大杨说,很多韭菜,就是被这么收割的。

“主要收割的是80后,手中刚刚有点自己的积蓄,进来这么一下,又都亏进去了,惨不忍睹,被血洗。”

集中收割的风暴之后,大杨反而乐观把这看做一次风险教育。“你看现在马上又是3500或者到4000,加杠杆的又开始多了,打算退场的又回来了。但上半年经历的这些作为一个心的痛,根子已经植下了,到某一天的时候,这个痛会复发的,到时候记着这么一个事情就足够了。”

 

那根遥控命运的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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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杆,股市“配资”的一种叫法,简单粗暴地理解就是高利息的贷款炒股。梁宏说,这轮牛市的本质就是杠杆牛市、是资金市、政策市,“大家都觉得加杠杆的时候涨得猛,可是等到去杠杆的时候,跌得更凶,会很恐怖”。可在当时,并没有足够多的来自机构和政府的声音,提示风险。

梁宏觉得这次是很多A股散户第一次经历杠杆主导的牛市与熊市,完全没有经验,“人们过分相信了政策的支持,觉得市场是好的,没风险的,有了依赖性。3、4月份进来的那些人,一天一个涨停板,一个月工资还不如一个涨停板来的钱多,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作为前职业股票交易员,梁宏曾经每天经手200笔交易、承受20倍杠杆的压力。在入行之初,他学到的东西就是:止损比盈利更重要。“可当钱扔进去就能生钱的时候,就只剩下逐利,没人想到止损。”

梁宏承认,自己属于这轮“股灾”的受益者。通过在A股大盘大起大落之中积累的人气,他发行了自己的第一个私募基金。“现在我做这个,当然希望是去散户化。就像有人说的,散户不能被教育,就要被消灭,就是这样。”

在他身边,大批的1980后抵押房子贷款炒股,同时又加了很高的杠杆。梁宏说:这些人愿意尝鲜冒险,相信体制,有强烈的赚钱欲望,希望十万变百万,百万变千万。

直到下半年开始,这些人的生活日常,从疯狂借钱炒股,变为了艰难借钱还账。

同为1980后的徐佳杰,就亲眼目睹了同龄人的生活如何被股市过山车中的杠杆所颠覆。

在大盘刚刚迈过3500点的时候,一个许久不曾联络的女同学直接电话给徐佳杰,说自己要炒股,请他推荐股票。

最开始,徐佳杰的劝阻让那个姑娘很不高兴。“她就觉得你自己挣了这么多,别人来问你,你不说,就是保守小气。”

后来徐佳杰建议她买年收益率15%的P2P网贷,女孩儿嫌弃太少,执意在A股开户。“人家都炒,都挣钱,我不炒,不成傻子了?”

从这天开始,这个女孩儿就把自己的朋友圈内容变为了每天不厌其烦的晒股票、晒收益。幼儿园教师的职业使她能轻松地借贷配资,10倍的杠杆,从3500点一直追到5000点,一直地配资,一直地“买买买”。

在大盘崩塌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里,这个姑娘没有发出过一条朋友圈,同事说她没来上班,丈夫怨她不管孩子,工作3年的全部积蓄和年底的出国旅游计划,全部蒸发。

整个上半年,徐佳杰拉黑了3个这样的好友。“提示风险不是我该做的,成年人没有这个自我意识,也只能可怜可怜他了。”

而徐佳杰自己,则早早地在4000点的时候就全身而退,“谁不想一夜暴富,可我看过别人被烫伤过,自己就不敢去碰那壶开水了。”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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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佳杰撤出的时候,连家人都嘲笑他的胆小。在这个“炒股世家”当中,连军队退休的外公都常常笑话徐佳杰选股票竟然还要看分红,胆小没魄力。

大盘刚超越4000点的时候,徐佳杰就感到莫名的恐惧,从前天天与股市从无交集的亲朋都开始狂热的投身A股市场之中,这让感到说不出道理的害怕。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大把大把地掉头发,“那些我鄙视的、成绩差、智商不咋地的人都疯狂地在这个市场中挣钱,这是多疯狂和荒唐的市场啊!”

这种恐惧感和优越感,让徐佳杰在这一轮的“股灾”中仍然保住了将近两倍的收益率。

同时期的恐惧感同样包裹着范鑫平,在他陶醉于恢弘“历史参与感”的同时,“极端恐惧的情况”也天天都在发生。4月底的一天,范鑫平的父亲把范鑫平叫到家里,晚饭的时候,父亲交给他一万块钱:“拿着,去炒股。”

这让范鑫平一下子惊慌失措。从上中学开始,范鑫平在家中就与父亲不睦,父亲也几乎不会和儿子主动说话。后来,范鑫平的父亲长期在工厂大院看门值夜班,母亲则从事家政服务,一万块钱,几乎是他父母一年下来的全部积蓄。当天晚上,范鑫平在自己的炒股笔记上写到:“这是倾我所有,倾我父母所有,倾我全家所有”——在这之前,他的股票账户中已经包含了从七大姑八大姨处借来的几万块钱。

“以前我是没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进来就是拼了。现在全家的钱都在我手里,进不进,买不买,在做这种决定就很难了。”范鑫平承认,如果不是被逼买房,他不知道他在今年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可不用来炒股还能怎样,那时候所有人的钱都在股市中增值,我的钱放在银行里?不还是一样没有安全感。”

“退股买房”之后的情绪失控并不是范鑫平人生的第一次哭泣。最早的一次是在高一,看着同班男生每人都穿着一双篮球鞋,他回家央求父母也要一双,被拒绝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哭一阵,埋怨父亲的无能。第二次是在工作后不久,爱得死去活来的前女友和一个富二代订婚,他自己在街边的烤串摊喝得酩酊大醉,对着电话那端的前女友不停地哭喊着念叨:“钱不是问题!”。

分手前,前女友送他一只LV的男用钱包,这让他倍感屈辱。

一直走到人生第31年,范鑫平越来越坚信:生活在这个国家,金钱是安全感最大的、最可靠的来源。为了超越自己被固化的社会阶层,更大程度地获得这份安全感,教育和炒股是仅有的两个途径。“教育门槛太高,我又错过了,也不是那块料;那就只剩下股市这一条路了。”

 

那场乍暖还寒之后的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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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股市话题随着下半年的天气渐渐冷却,无论大杨、梁宏、徐佳杰,还有范鑫平自己,都一致同意这样的判断:缺乏投资渠道、对机构缺乏信任、对基金缺乏信任、对信用体系缺乏信任,乃至对周围一切都缺乏信任,这些布满生活的战战兢兢造就了A股的散户群体的如此庞大。任何惨烈的收割,带来的都只是阵痛,一旦崩塌平息,人们又会重新扎到这里,一边抱团取暖,一边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而当10月底,上证指数又稳定在了3000点之上,并且又带给人们重回4000点的期望时,丁德成越来越频繁地嘟囔着抓紧抄底了。他请教范鑫平的频率又恢复到了6月时候的水平,几乎每天都在不停地买进。

终于有一天,范鑫平冲他发了火:“抄吧!你接着买!到时候我就去买你那个二手房!”

范鑫平说他之前没有经历过大牛市,所以这轮牛市挣得其实不多,但他经历过2008年开始之后的漫长熊市,“所以我知道,抄底就是空手接飞刀,接不好,就是剁手!”

丁德成对着范鑫平也喊了起来:“反正都套在里面了,现在出来也是赔!不如多押上点!”丁德成自己总结出来的教训就是:经济和股市都会好起来,上一轮吃亏在胆子太小、入场太晚,所以这次要抢占先机。

于是,和丁德成一样,徐佳杰的老同学、梁宏身边的80后,这些刚刚“被开水烫过”,实实在在经历过惨烈的“风险教育”不到半年的人们又开始活络起来了,4000点、5000点、哪怕半年前深信的8000、10000点,又都似乎触手可及了。

徐佳杰说对于这些人来说的确别无他路:“你以投资的心态进来,那么5000点的时候你就不该买;你若是以赌博的心态进来,那就要做输掉一切的心理准备。”

在新房子装修的最后一天,范鑫平点了根烟,慢慢地抽完,然后用烟屁股把自己的“炒股笔记”付之一炬。他把剩下的积蓄留在了美股账户和基金账户,妻子和父母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催他生孩子的事情上,他也半推半就地觉得,是时候用些稳妥的办法给未来的孩子存储教育基金了。

股市最终教会他的,是去扮演一个和这个国家多数同龄中年人一样的角色——既然自己突围社会阶层的努力如此危险,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吧,范鑫平说。

而这是另一种更加残酷的收割。

(文中范鑫平、丁德成、大杨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