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柔地走进乐视的良夜

(请参考钛媒体创始人赵何娟乐视会像当年德隆一样大崩盘吗?一文,作为本文的参考阅读)

一 

乐视终于要出事了,比我预想的还早了一些。

一封贾跃亭致全体员工的内部信,一篇腾讯科技的专访,暴露了乐视股价接连下跌背后的最关键问题:资金链严重吃紧。

事情颇不寻常。乐视的“主动公关”,向来都是颇多赞誉,也都一贯立竿见影拉升股价:无论是电视,还是汽车、音乐、体育和影业,每一次都引发狂欢和赞叹,人们传颂着贾跃亭的梦想,赞叹着他的格局,跟随着他的哽咽而哽咽,“伟大”、“梦想”和“远见”,是信徒们形容乐视时最常用的关键词,也是在“梦想”特别值钱的过去两年间,乐视股价一路走高的助推剂。

但就在这两天,信心突然崩塌了。贾跃亭的内部信和腾讯科技的专访,都是乐视对外的“主动公关”,但效果适得其反。往日乐视的主动公关,从电视到体育到汽车的历次“生态化反”,从来都是从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但这次失败了,贾跃亭自己揭开的乐视窘迫现状一角,一下子将乐视的股价扔到了冰水里。一旦当贾跃亭直接说出乐视面临的困境,那些信徒就不再执着于乐视的梦想,而更执着于它在颓败中颤动的股价。

在这个过程中,乐视的信徒们对这家公司信心的脆弱,可见一斑。“梦想”可鼓不可泄。被绑在火箭上的人都不愿意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要这一秒梦想还在。而一旦梦想扯上了重挫的股价和危险的现金流,它就瞬间崩塌了。

那些外表上很high的乐视的信徒和股票持有者们,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不知恐惧为何物,另一些人不敢想象恐惧为何物——直到恐惧感降临的那一天。

他们走进了乐视温柔的良夜。而我,一直劝人们不要温柔地走进乐视的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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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乐视内部对我恨之入骨的人看来,我“黑”乐视已经6年了。

2010年夏天乐视网在创业板上市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文章《乐视网揭蛊》,质疑了当时的上市主体——乐视网在实际业务板块以及收入构成上的种种疑点,指出其收入构成中的应收账款与应付账款金额高度接近,有资本输送的嫌疑。很快,这篇文章在互联网上被删得几乎毛都不剩,现有的一些,都是2014年之后我自己又贴出来的。

2014年7月,乐视创始人贾跃亭因与一起传说中某当局高层涉及的腐败案相关而避居海外,在“CEO not found”的几个月,乐视的股价遭受重挫,电视盒子业务在监管和竞争的双重压力下生死一线。但贾跃亭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公司没有交给其它的巨头和资本接盘。他杀了回来,开始了一个电视、手机、音乐、影业、体育、汽车和内容的七大生态“生态化反”的新宏大叙事,并且靠这个宏大叙事拉高了股价,圈到了更多的钱。

而从2014年底开始到现在,我和我的团队,一直在“黑”这个“生态化反”的乐视。我曾经把贾跃亭比喻成“政治动物”,我们一次次地质疑乐视的手机发布会上没有手机,汽车发布会上没有真正能开的汽车;每次贾跃亭出来颠覆世界和情不自禁“哽咽”的时候,我们都会跳出来质疑一下或者扎一下针,我们还活捉过乐视在我们的网站上刷屏留言的“水军”。当然我们因为这些行径被乐视封杀过,被乐视的亲友团们不点名地人身攻击过,被乐视的股民和信徒们诅咒过不得好死、迟早倒闭。

可是我们还是觉得,该来的迟早要来,我们等着这一天,直到它到来。在乐视的问题上,我们的态度一直特别清晰,我们也从来没落井下石过,因为我们就在井底等着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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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所以这么看待乐视,是因为我们有一些基本的判断:

乐视是一家昔日充分借助了权力寻租获得资本市场眷顾的公司;

在失去了权力寻租的基础后,乐视是一家靠着不断炮制话术和难以兑现的故事撬动资本,对投资人和公众有着重大误导的公司;

乐视同时也是一家把“市梦率”玩到极致,制造了巨大资产泡沫的公司。

早在乐视网2010年夏天创业板上市之时,市场对于乐视网的业务实力、收入来源和财务报告颇多质疑,而几乎质疑的声音都无法顺利通过媒体发布。个中原因,人们现在已能揣度大概。在失去庇佑并 度过最艰险的半年之后,乐视构建了“七大生态”的海市蜃楼,而且押准了中国货币超发和资本市场过热的特殊历史时机,实现了一次中国互联网商业史上罕见的资本腾挪。

乐视这样的资产组合,是资本泡沫期中国A股市场的宠儿。泡沫时期的A股市场,可以容忍每卖一部手机亏损200元人民币,可以容忍没有牌照的互联网金融业务,可以容忍永远在PPT上出现、一旦需要在公开场合亮相就在路上出车祸的“超级汽车”,可以容忍巨亏的电影制作和被全国院线紧急抵制下线排片,但不会接受一个没有想象力的故事。乐视的故事,就是上述这些到处是bug的业务的组合,但它足够宏大,在泡沫巅峰期的A股估值体系中有足够的想象力。有着鲜明“题材股”特色的A股市场,在2014-2015年上半年最疯狂的日子里,最喜欢的就是各种概念和故事的叠加和累积——而乐视有着智能手机、智能电视、数字影业、智能汽车、数字音乐和体育等等一系列热门的题材和概念,足可召唤神龙。

这只神龙叫“生态”。“生态化反”这个乐视自造的成语,成了这家公司的意识形态,对内用来反复洗脑,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深化共识,同仇敌忾。对外用来在A股市场给股民提供题材和空中楼阁的故事,通过不断地扩张“生态”,不断地“化学反应”,拉升股价,提升二级市场投资者的信心。乐视网旗下的智能电视、云和互联网业务是其上市公司的核心资产,但其“市梦率”主要来自旗下子公司的“生态”建设。对以散户为主的二级市场投资者来说,“乐视”永远是一个热门题材和热门公司,因为绝大多数顶级互联网公司在A股市场的缺席和失语,这些平日里用微信聊天、用支付宝买单,甚至用着乐视的死对头小米生产的手机的二级市场散户投资者,对时下互联网流行和热门概念的了解,反而主要来自乐视。乐视的“生态化反”在一些互联网从业者看来完全看不懂,但在那些持有乐视股票的拥趸们来看,它们是一个玫瑰色的组合。对贾跃亭主动碰瓷苹果的各种言辞和行径,有理智的人不忍与闻,但在那些相信乐视是一个“奇迹”的二级市场投资者看来,乐视同时对标了美国苹果、特斯拉、Netflix和ESPN等那么多家公司,这是一个常人不可企及的“梦想”和伟大的雄心。

贾跃亭充分利用了人类对“不可知性”的迷信。当乐视旗下的各个控股子公司的融资规模累计过百亿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会本能地倾向乐视已经too big to fail(大到不可能失败)。一些曾经质疑乐视的人转而相信乐视,甚至成了乐视的吹鼓手。“必有过人之处”是很多人对这两年乐视和贾跃亭的评价和印象,但这些“过人之处”究竟是不是意味着一个健康的商业模式,很多人选择了“宁愿相信”。当一些人质疑乐视的“生态化反”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乐视的资本堆积和腾挪游戏到底能不能玩下去的时候,总会听到这样的反问:“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成功呢?”或者“这个格局是你能理解的么?”

在过去的两年里,乐视的故事只要讲给那些愿意相信的人听就够了。这家公司深谙“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的宣传之道。把“这部手机美得令人窒息”在各种媒体上重复一千遍,就有人跟着窒息;把一个造车的PPT放一千遍,就有人似乎看到了这辆车浮现在眼前;把所有业务放在一起变成“生态”来回“化反”个几百次,就有人看到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明日帝国。乐视在美国旧金山开的“生态化反”发布会,宣称把生态带到了美国,你可以不信,美国的媒体更不信,科技记者David Ruddock写道:“比起乐视生态系统有多伟大、多令人惊叹以及多么不同,我更愿意听单调的产品介绍和技术细节”。但乐视其实都不care,他们大可以回来之后用另一套话术,用一些文不对题的翻译告诉大家:美国媒体被我们折服了。

只要那些被它绑架了,会为它继续“输血”的人们信了,就行了。

他们都进入了乐视的良夜。

(随便截三张乐视“翻译”的美国媒体报道标题,你们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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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以2012年为界,乐视这家公司的护城河,是两种截然不同,但又非常接近的东西。

2012年之前,乐视的护城河是某种特殊意志的庇佑。在乐视2010年前后公开的财务报告里,充斥着大量来源暧昧的收入和关联交易,但无人可以质疑。乐视对媒体和公众舆论,在当时有着特殊的强大掌控能力。

随着中国领导层的权力交接和反腐行动的持续深入,乐视失去了它最初赖以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特殊依傍。在从2014年夏天持续到2015年初的危机之后,乐视找到了新的护城河:通过拼命做局,将一个局做大做强,裹挟各种资本和二级市场普通投资者的资本进入自己的“生态圈”,让它看上去强大、不可知和坚不可摧,裹挟更多人相信它,为它输血,从中获得更多的资本腾挪的机会。

然而就像2012年突然失去某种特殊意志庇佑的护城河一样,尽管乐视在2014年底和2015年初赌对了中国货币增发和资本市场泡沫泛滥的“黄金年代”,但货币不会永远超发,市场不会永远过热,“梦想”更不会永远值钱。

乐视就这么着失去了它的新护城河。

在钛媒体创始人赵何娟《乐视会像当年德隆一样大崩盘吗?》一文中,对乐视借助资本市场过热的“黄金时期”腾挪资本的方式做了精确的概述:

用上市公司A股高位套现+A股增发+A股质押,变现——>借给上市公司+投入其他生态子公司+撬动生态子公司的融资——>生态子公司通过“生态关联业务”,把利润作进上市公司推高股价,亏损做进生态子公司——>推高股价,继续A股增发+A股套现+A股质押融资——>借给上市公司+投入其他生态子公司+撬动生态子公司的融资……

如此循环,周而往复。

而这个链条能继续运作的根本,是乐视网在A股能从一个高位走向另一个高位,以及贾跃亭有足够的股份进一步套现。现在来看,这两点根本都地动山摇了。由于市场趋冷和基本面业绩,乐视网的股价没法再走高;生态子公司的业务徒有故事,利润做不出来,也没法再当上市公司的提款机;因为“生态化反”背后、号称要在美国上市的母公司“乐视控股”在海外融资遇阻,加上贾跃亭质押了大量个人股份作为融资担保,在套现了100亿人民币并且都差不多扔到乐视汽车这个巨大的海外无底洞里面之后,贾跃亭也套不出什么钱来了。A股上市公司缺钱,这些依靠输血、互相抵押的生态子公司之间,再一旦出现资金断裂问题,所有的环节就都断了。

现在的乐视,应该就处于资金链的断与不断之间。而上个月在旧金山召开的声势浩大的“生态发布会”,应该是乐视试图出口转内销,为了卖梦而拉高上市公司股价的奋力一搏。

只可惜失败了。

2012年之前的乐视,靠着某种“不可知”的意志成为A股市场上一个特殊的存在;2012年之后的乐视,靠着一个“不可知”的未来成为资本市场上一个谜一般的奇迹。只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这从来就不是一家正常的公司。而“正常”这件事,对于一家公司来说,又是何等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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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来,我对乐视的态度一直是“三不”:不接近、不看好、不推荐。

直到去年底,我陆续从身边一些朋友那里听说了各种关于乐视的消息:整个公司全体员工的日常报销款拖了将近一年;对一家技术驱动型的投资标的公司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尽职调查;在签署协议前的最后一刻因为“资金紧张”突然反悔;我曾在一周之内收到了两份PE投资理财产品的介绍,标的都是乐视的子公司——都说要警惕私募基金的散户化,一个本来就从散户那儿圈钱的公司又发了一个面向散户的私募基金理财产品,真的叫人不寒而栗。

作为一家媒体公司,我们新来的销售同学有的时候会去pitch乐视做投放或赞助活动,我每次知道之后都会立即叫停——倒不仅仅是我们与乐视之间的关系糟糕,退一万步讲,这单即便是做了,我知道十有八九会成为财务上的一笔坏账。我身边有因为乐视产生坏账的朋友,又不是一个两个。

最近传出来乐视拖欠法拉第的巨额款项,以及最终因为拖欠国安的10亿人民币而撕破脸皮,以及拖欠供应链的“巨款”,我觉得都不新鲜。记得几个月前乐视声称要投入200亿建设“未来汽车生态城”的时候,我脱口而出说过一句话:“乐视这家公司是用冥币在做生意吧?”

我从来没走进过乐视的良夜,我也劝过很多人,不要温柔地走进乐视的良夜。

当你发现一个“仰望星空”的人永远只是在仰望星空的话,他仰望的可能并不是星空,而是一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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