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降临》是部语言学电影,它要为文科生出口气

半年前以12张“UFO悬浮城市上空”的海报大火了一把的电影《降临》终于登上了中国影院银幕。那场成功的营销活动让大部分观众带着极高的期待走进了电影院,但也许很多人要感到失望,因为这部电影讲的根本不是人类大战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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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为一部科幻电影,《降临》着实让学语言学的文科生在理科生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了。

想想两年前同为烧脑科幻片的《星际穿越》上映时,微博上的段子讲的都是理科生如何耐心地为文科生讲解里面的相对论、墨菲定律、多维空间。而对于这部《降临》,或许理科生得靠文科生的讲解才能看懂。

首先,如果你看到的故事是这样的,那么你就基本上误解了整个故事的逻辑:

(剧透片段,慎入!)单身母亲露易丝(同时也是一位语言学教授)生了一个女儿,几年后女儿患重病去世,露易丝重新居住在湖边的大房子里。一天在学校上课时,新闻里传来外星人的神秘飞行物降临全球各大城市上空的消息,军方请露易丝前往飞行物中研究外星语言。在与外星人实现正常交流后露易丝发现外星人其实是友好的,于是她设法阻止了人类对外星人开战的计划,避免了一场星际战争。

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这么简单的话,那么它无疑又陷入了“美国个人英雄拯救世界”的好莱坞俗套。但实际上它讲的根本不是这样一个故事,因为整个电影是非线性叙事的。按照真实世界的时间线的话,外星人降临地球其实是最先发生的。而其余的故事,都可以说是女主的“回忆”,也可以说是她的“预见”。

按照电影的内在逻辑,外星人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这是由于他们的语言中没有任何时间的概念,因为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非线性(或者是完全次要)的。例如在物理学家设想的多维空间里,时间就像一个坡面,过去和未来只是它的凹陷处和凸起处,人可以在时间里自由活动。而女主在学习外星人的文字时也获取了这种“忽视时间线”的能力,从而学会了预知未来。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在未来中找到了阻止人类进攻外星人的方法。

这一逻辑的支撑理论主要是语言学界颇受争议的“萨丕尔-沃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这一假说认为,人类的思考模式受到其使用语言的影响,因此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会对同一概念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

说它是假说是因为它既没被证明,也没被证伪。它的支持者经常以爱斯基摩人的语言中关于“雪”的词汇多达40多个作为论据,而反对者则说其实是因为爱斯基摩语是黏着语,加在“雪”后面的词根其实表示的是独立的定语(这就让众多描述“雪”的变成了短语)。

但作为一个还能在学术论文中被引用的假说,它被放在电影里当作理论必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星际穿越》也经不起严肃天文理论的推敲。

在《降临》里,外星人的语言(影片主要涉及的是文字)是一种类似于水墨画的圆形图案,每个圆上都有类似于突触的点缀来表示不同意思。不同于人类的文字可以从左至右或者从上至下地读,这种文字的一个圆代表的就是一句话,由于圆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所以你也无从知晓这个句子应该从哪里开始读,以及从哪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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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外星人的文字时,出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完整的圆形,在你看到文字的一瞬间,你就同时接收到了这句话要表达的所有意思。按照电影的说法,这种语言结构让外星人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而学会了外星文字的语言学家露易丝,也获得了这种能力。

关于电影中中国人用麻将和外星人沟通的片段让不少人吐槽,但如果从剧情来看的话,其实这个设定是合理的。这涉及到语言学中的另一个假说,那就是不同语言对于概念的理解来自于日常生活中的事物的隐喻。

在《外语研究》杂志的一篇名为《汉英体育语言中隐喻认知的对比研究》的论文中,作者指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体育新闻报道经常会把比赛称为“战火”,运动员参加比赛称为“坐镇、迎战”,带队经验丰富的教练称为“老帅”,更换教练称为“换帅”,受伤运动员称为“伤兵”,用“休整、人马齐备”描述参赛队的状况;还有“争夺、胜、平、负”等各类军事用语来报道赛事的过程和结果。

究其原因,作者认为不管是在中文还是英文的使用者的潜意识里,比赛都是战争的隐喻。

因为在电影里中国人的设定就是好战的强权主义者,所以他们会以自己生活中常见的比赛麻将作为隐喻来与外星人沟通,这样一来麻将所代表的“博弈”和“输赢”就会成为交流的潜台词,最后将外星人的话翻译成了战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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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完这些理论后,我们再来看看这个故事的结构,按照正常时间顺序,它应该是这样的:

(剧透片段,慎入!)外星人降临地球,语言学家露易丝被军方雇佣前往研究外星人语言以便交流。学习了外星语言后她学会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在这期间她认识了物理学家伊恩,后来伊恩成为了她的丈夫。她预知到了伊恩最后会抛弃她,他们的女儿也会因病去世,但她还是选择了继续这段感情。

如果你这样看这部电影的话,你就会领悟到这部电影的真谛:如果已知未来,你会如何进行选择。

外星人给地球人的礼物就是预知未来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打破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几乎所有哲学:如果知道选择后果的话,那么我的选择是否就是出于自由意志?如果知道一个选择的后果的话,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做出其他的选择?这种突如其来的能力是否会导致地球陷入混乱?

女主露易丝选择了遵循未来,即使她还要承受被丈夫抛弃和女儿去世的痛苦。

而电影里外星人说3000年后地球人会拯救外星人,说明地球没有因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而遭遇不幸。也许当每个人都适应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带来的新规则后,世界会再次进入平衡状态。就像电影《冒牌天神》里所描述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明天彩票的开奖结果,他们也都中了大奖,但每个人都只分到了几块钱。因为彩票公司的奖金池金额是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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