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粉的战斗:拜物教者的革命与改良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拜物教者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文 吴绛枫 编辑 卧虫

18天的“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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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kémon汉化请愿书)

吴一尘又失眠了。按照他的计划,明天,他将代表任天堂的中文玩家在精灵宝可梦(Pokémon)的世锦赛上向官方提交一份请愿书——呼吁由官方将精灵宝可梦的游戏中文化。

第二天,他一早八点钟就和女友赶到会场。精灵宝可梦的两位“生父”,石原恒和和增田顺一将在这里将举行一场小型的粉丝见面会。活动在十点半开始,分两次进行,增田顺一在先。粉丝两三人一组入场,每组有两三分钟的见面时间。为增加见面概率,吴一尘决定和女友分头排队。

此时,由他发起的中文化请愿活动,已经在华人玩家圈里有了声势。排在前头的一对中国留学生一眼认出了他手里拿着的请愿书。

一位香港过来的世锦赛志愿者,看到吴一尘在Facebook上的宣传后主动和他建立联系。他将承担赛事项目的部分翻译任务,有机会提前见到精灵宝可梦的游戏制作人。排队前,吴一尘先和他约见,交给他几份请愿书。排队时,吴收到她发来的消息:“石原恒和、增田顺一都已拿到请愿书,知晓了此事。”看到这行字,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

吴一尘依旧跟着见面会门口的长队缓慢前移。他需要亲自完成请愿活动的最后一步——充满仪式感的面呈。

将请愿书递到增田顺一手中时,吴一尘提出的签字要求被拒绝了。增田面露难色与愧疚,说抱歉,因为请愿书的特殊性质,他个人不方便签字表态。吴一尘失落地走出会场,找到正在排队的女友。女友一边宽慰他,一边建议他措辞委婉些,不要直接说签字,得说请愿书代表着中国玩家对宝可梦的喜爱,是一份愿景,希望得到任天堂的认可。

当见到石原恒和时,吴一尘的激动和兴奋已经发酵到了顶点,从手到身体都不自觉地颤抖着——这是他女友后来告诉他的,当时的吴一尘根本没有意识到。听完吴一尘磕磕绊绊的陈述,经由身旁的翻译人员转述,石原爽快地答应了。他在请愿书的封面上写下,“能喜欢Pokémon,真的非常感谢”,然后用简笔画了一只皮卡丘。这一天,是2014年8月17日。

这份签名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关注。更多玩家加入请愿阵营。18天,不足以承载这群玩家的想法和情怀。面呈因此不再是这场“临时起意”的终点,而是起点。

制作一个请愿视频的主意随即提上日程。在吴一尘的构想中,请愿视频会是承上启下的引子。他给出了一个脚本,视频开场,首先呈现精灵宝可梦游戏所有系列的经典场景;接着展示各地中文玩家拍摄的带有“Pokémon 7+1”(游戏之前支持的七种语言+中文)口号的照片。他觉得这样可以引发更大范围内的玩家共鸣。

2014年8月23日,Pokémon中文化请愿活动注册了自己的官方微博,专题网站在面呈请愿书的三天前就已经上线。作为请愿活动的互动平台,这个网站一周吸引了过万精灵宝可梦玩家留言贴图。当初仅有十人的核心团队qq群,在这期间徒然增至几十人。两个月后,请愿视频完成,时长为八分钟。它的日文字幕版,甚至任天堂任在内部进行了放映。

(精灵宝可梦中文化请愿视频)

哀兵

作为一名精灵宝可梦的老玩家,每年一度的精灵宝可梦世锦赛是吴一尘必须关注的。比赛每年八月在美国举办,持续三天,有来自全球40多个国家、地区的玩家参与。精灵宝可梦游戏的公司负责人也会到场。

这一年,世锦赛的地点定在了美国首都华盛顿,会场从吴一尘的住处出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石原恒和与增田顺一,两位重量级人物出现在嘉宾名单上。

一个念头忽然而至:这是一次绝佳的机遇,可以直接与负责人对话,阐述中文玩家对精灵宝可梦游戏的诉求——中文化的缺失已经成了常年困扰中国任天堂粉丝的顽疾,任粉们积年累月的吐槽却并没有将其改变分毫。这甚至造成了任粉群体的争斗和分裂。

念头出现后的半小时之内,吴一尘便拟好一份简单计划,并发布在了精灵宝可梦的贴吧里。“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时兴起吧”,吴一尘坦言,对于请愿活动的认识,未来的走势,可能要承担的责任,那一刻,他都还没想清楚。他隐约觉得自己发起倡议,再转送一下请愿书,其他事情别人操持就好。如多数民间活动一样,发起人还是不得不被“晋升”为了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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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愿书最终呈现的四个语言版本)

在吴一尘的计划中,这个活动的推进被简化为四步:撰写请愿书,征求玩家修改意见;寻找翻译志愿者,译制请愿书的日、英文版;设计请愿书版式,交付打印;最后,在世锦赛上当面呈交。留给他执行的时间只有17天了。

帖子发出后立刻被精灵宝可梦的吧主Yo将该帖长期置顶。像是任天堂的那些RPG(角色扮演)游戏当中一样,翻译志愿者、插画师、美工设计等角色开始陆续加入吴一尘的队伍,十人左右的核心志愿者队快速成型。一切像是快速转动的齿轮。

吴一尘深深陷入了一种既振奋又焦虑的状态。随着面呈日期的临近,这种殚精竭虑愈发明显。世锦赛开幕的前一天,吴一尘用最贵的打印纸,将十份请愿书加急打印了出来,这花掉了他800美元。

18天中的群体兴奋和任粉队伍难得的团结却很快地消退了。

三个月后,精灵宝可梦第六世代续作《终级红宝石&始源蓝宝石》发售。中国玩家仍没能在这一版本中找到中文语言的设置选项。吧主Yo记得,那时,对请愿事件的质疑和冷嘲热讽的达到了顶峰,“我们也都清楚,时间间隔这么短,没有中文挺正常”。

贴吧里,反对请愿贴长期置顶的声音越来越多;“反正也不会成功”成了贴吧请愿贴中频繁出现的字眼。那时,吧主Yo决定,涉及请愿活动负面言论一律删除。他需要在这块可控的舆论场内做出一定程度的引导,“尽管会得罪不少人”。

跳出贴吧,在社交网站上,对此事的冷嘲热讽,则犹如洪水猛兽,与赞誉的言论势均力敌。

直到2015年的夏天,一场任天堂官方组织的Pokémon中国大陆地区正式名称发布会召开,让参与请愿者看到了些许希望。

而2016年初,任天堂首款社交应用Miitomo发布,对中文支持的例常缺失,又将这种微薄的希望迅速浇灭。

请愿活动似乎将任粉们带入了新一轮的失落、无奈和厌倦。贴吧和微博上针对请愿活动甚至开始了直接的相互攻击和谩骂,令吴一尘猝不及防的将请愿活动卷进了任粉们永不休止的“派系斗争”中。吴一尘最终只能出来左右周全,他强调自己“素来对玩家间的派系斗阵感到荒诞。游戏本身应该给人带来快乐”。

成长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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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在任天堂粉丝中的共同记忆——电气老鼠皮卡丘)

任天堂粉丝会自称”任豚“。这个词语来自日本,带着一种天然的戏谑自黑。任豚们年少轻狂时,多半有过与其他玩家一言不合就撕破脸皮的经历。或是对一款游戏的评价不认同、或是对一款游戏机立场的不一致。

由于任天堂的山寨机器和盗版游戏相较其他游戏平台,最先进入中国;又加之近年来任天堂相对那些直接竞争对手的弱势。任豚们常常怀着“辉煌的过往不再,却又激发出对其他游戏机阵营拥趸们毫无理由的排斥”。

一位任豚说,那是一种“老子玩任天堂游戏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的怨气,“那是种特别较真的状态,一直在找证据说服对方,却在这个过程中强化了自己的立场。大学时代做了一两年,实在太累,根本没人听你讲道理。年纪渐长,这些也就看淡了。”

吴一尘很少有派别意识。作为精灵宝可梦等任天堂游戏的爱好者,他同样购置了索尼的PS,也会玩微软的Xbox。来自其他阵营的诋毁与谩骂,在他看来并不是推动中文化请愿的困难之处。更艰难的,是如何把请愿的声音喊出这款游戏的小圈子。

小学六年级时,吴一尘有了人生中第一台任天堂的游戏机。那是父亲从香港买回来的正版Gameboy,黑白的画面、绿色的屏幕。而在那个年代,这款掌机的山寨版却在中国更加风靡。与正版相比,它的售价低廉,游戏种类丰富,且支持中文。盗版的Gameboy和游戏卡,更是许多孩子的生日礼物、升学奖励、以及辛苦攒钱买来的宝贝。

吴一尘觉得中文版游戏的缺失,和任天堂盗版在中国的泛滥成为了一个互为因果的封闭恶环。

早在2002年,任天堂也曾声势浩大地试图进入中国市场。它与中国商人颜维群合作,开办合资公司神游科技。基于中国游戏市场盗版横行、游戏禁令严密管控的状况,这家公司“改良”各代任天堂的游戏机,重新包装,推向内地市场。

十四年间,它发行了八款游戏机(小神游、神游DS、神游DSL、神游3DS等),六十余款游戏,却因机型老旧且锁区、游戏购买方式繁琐、上市审批缓慢、水货版山寨版普及,打不开销路,沦为一次水土不服的合作。

多年后,当任天堂再次以《精灵宝可梦:太阳&月亮》试探中国市场时,也遭遇了上述相同的问题。

这款游戏在正式发售前就被完全破解。一时间,网上到处流传着破解版的链接。有玩家甚至将破解版游戏的截图,发布在推特上,并艾特增田顺一。在口袋妖怪贴吧里,Yo和吧务曾一度禁止关于《太阳&月亮》破解版的讨论。请愿活动的参与者们,则积极张贴正版游戏卡带的图片、甚至在个人社交账户的介绍里加入正版游戏机的序列号,以反击盗版。

决胜“第三支箭”

对更多的玩家而言,更具实际意义的是吴一尘提及的“第三支箭”——在北京、上海等城市自行举办精灵宝可梦的月赛。

参加精灵宝可梦的世锦赛,是不少资深精灵宝可梦玩家的终极目标。作为这款游戏最高级别的赛事,要想获取参赛资格,必须现在官方认证的赛点参加积分赛。

目前,官方认证的赛区有韩国、日本、北美、亚太等七个。中国属于亚太赛区,但在大陆并没有官方认证的赛点。积分赛分PC赛、R赛和N赛三级。其中,最低规格的PC赛一个月举办一两次,参赛者基本都是本地玩家。

正常的流程是,任天堂先对一个地区的游戏市场进行考察,接着挑选合适的城市,设立赛点。台湾、香港目前都有了官方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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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精灵宝可梦官方比赛现场)

吴一尘试图以自下而上的途径曲线救国——先自行组织月赛,向初级玩家普及对战知识,给中高级玩家提供宝可梦的培育与实战机会,形成规模,进而引起任天堂官方关注。更进一步的是,这让Pokémon中文化请愿从线上走发展到线下,让更多玩家在生活中彼此认识、相连、成为真正的朋友。

这是吴一尘对请愿初衷的回归——曾经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了各自新的热爱,系数离开,我们如何重新找到归属?

身在美国的吴一尘通过邮件联系了北京、上海两地的资深玩家,建议他们参照PC级别的比赛规格,举办当地的月赛——其中一位就是Yo。

10岁,Yo第一次接触精灵宝可梦。15岁,他成为第五任口袋妖怪吧的吧主。他对这款游戏有某种执念。他也将这份执念带入北京月赛的筹备中。

2015年3月,北京举办的赛区第一期精灵宝可梦月赛上线。

这一年,总共举办九期比赛。从发公告帖、微博,买奖品、印奖状、联系场地、到财务结算等,大小十五件事情,几乎都被他一人承包。他都会拿个小本记下,“挨个过”。确实太累了,Yo在年度总结里反问自己,“如果我不做了,别人又会怎样”。

精灵宝可梦两三年才出新系列。轻度玩家不会死守着这个游戏一直玩,换游戏、跨平台的情况很常见。参与玩家的减少,更让他感到失落,“就是你倾注了全部热情,却只有十来人参加,很受打击”。

2016年初,因为筹备婚礼,Yo暂时把月赛的组织工作交接给一位更年轻的玩家。等他回来后,月赛筹备组扩员,工作任务细分给更多志愿者玩家。他的新职位是现场解说员。

就在这时,多数人甚至都不再寄予希望的一个消息从任天堂传来:任天堂发布了一支六分钟的视频,被誉为“Pokémon之父”的石原恒和现身。在分别用国语和粤语,做了两次简短的自我介绍后,他宣布,计划于该年推出的《Pokémon:太阳&月亮》将支持简体和繁体中文。这是Pokémon诞生二十年后,任天堂官方第一次在这款游戏里添加了中文。

立刻,贴吧和微博上的各种声音一下子又统一成了“梦想成真”、“见证了历史”、“我真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目前,Pokémon中文化请愿的专题网站已经无法访问;贴吧中的那枚置顶帖下也不再有激烈的争论。

吴一尘在一篇总结里写道,“中文化已经实现了我们很多人的梦想,但这只是一切的起点……我们还想要发展更多的精灵宝可梦爱好者,和身边的伙伴对战交换,甚至有朝一日把自己培育的精灵传递给下一代。”

(注:“精灵宝可梦”,香港地区原译为“宠物小精灵”,台湾地区原译为“神奇宝贝”,大陆地区民间通称“口袋妖怪”,2016年官方中文化推出,“精灵宝可梦”成为官方认定的统一中文译名。本文章中使用统一新译名“精灵宝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