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我的眼”:一个视障极客和他要改变的世界

“我们要的不是特别定制版,而是一个不存在歧视的互联网环境。”

(采写 吴绛枫  编辑 霍小发 卧虫)

张海彬掏出手机,查询一路公交车的抵达时间。

他斜着脑袋,皱着眉头,手机靠在右耳边上大约6公分的位置。那是台iPhone 4,系统自带有读屏功能VoiceOver。

张海彬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他必须逐个点选屏幕上的每一个App并双击,从左上直到右下,一个不落。读屏软件以常人说话三四倍的语速,读出被点选到的每一个App名,声音混囵又滑稽。直到第三行末尾的百度地图,张海彬听到提示语音后赶紧双击打开,接着重复划屏,找到搜索栏,再双击。

七岁时,因为青光眼,张海彬完全失明。

2012年10月的这个下午,为了验证百度地图内公交到站提醒的准确性,张海彬从按摩店出发,敲着盲杖,独自走到400米外的车站。经过至少20次划屏和双击后,百度地图告诉他,他查询的那班车将在四分钟后抵达。

结果公交车提前出现,软件却依旧提示“剩余4分钟”,直到车子离站都没再更新。

“跑去做这个测试,我感觉有点荒唐,”张海彬自顾自地笑了。他是杭州一家盲人推拿店的6号推拿师,一米六五的身子,整天都罩在肥硕的白大褂里。工作通常从夜间八点开始忙碌起来,十一点后结束。他每天要经手六、七个客人,自己吃住都在店里。

在网络上,张海彬的身份是“盲人安卓爱好者”。他热衷检测各种手机应用,找出对视障群体使用不便的问题,小到一个App里功能标签不能被读屏软件读取,大到一款手机系统在界面、输入法和功能配置上的整体缺陷。

为了寻找反馈渠道,张海彬曾给马云、刘强东私信,托朋友找到雷军的邮箱;不断在微博上点名互联网公司大佬,最多时,一天十余条。他加入的软件内测群超过120个,与一拨又一拨互联网产品经理和程序员争吵、和解、再争吵。

 

解决bug,别献爱心

DSC00121

(张海彬在使用手机)

2012年的一个夏夜,推拿店生意清淡,有位“明眼人”朋友来店里找张海彬聊天。

“我看到我的手机里有个功能叫TalkBack,” 朋友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向他,“你要不要试试?”

“行啊!”张海彬好奇地接过手机。

他听说过TalkBack,但从没来使用过。彼时,因为缺乏信息无障碍意识,国内手机厂商定制安卓系统,经常会删除包括TalkBack、语音转文字和字体放大等在内的多数辅助功能。

朋友这台手机恰好是韩国版的三星,辅助功能完整,只因没有中文的语音库,手指触摸屏幕后,无法读取汉字,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效,“感觉跟打游戏一样,很好玩。”张海彬回忆。

三个月后,适逢iPhone 4降价,张海彬趁机入手一台。苹果系统自带的辅助功能VoiceOver,和TalkBack类似。这使让他摆脱了以往买台手机,还需要再花上几百块,另购读屏软件的麻烦。

在iPhone4的虚拟键盘上,他按住的每个符号,都能被VoiceOver识别、读取。每打一个字,都要先找准它的拼音组合字母,再从一排同音字里选择。读屏软件会对同音的每个字做出语意解释,“路,马路”,他逐一听取后才能打出心中的文字——这已经让他感到很方便了。

一次,他发现一个名叫“爱帮附近”的应用,可以查看附近各种商店的信息,包括距离、商铺类型、评价、路线等。他按图索骥,真的找到了一家包子铺。他很兴奋,觉得这高级得不得了。后来他知道了,这就是很简单的查看附近热点的功能。“原来没法知道这些信息,软件一下就把它们构建出来,好像真的看到了。” 他仍然心怀感激。

去公交站测试百度地图的前一天,张海彬开设了名为“盲人安卓爱好者”的博客。起初,他只想介绍一些关于读屏软件、安卓系统和它自带辅助功能的内容,“结果看的人还挺多,” 张海彬说。多数是视障者,读完文章后还会在评论区留言、提问咨询。

从这一年开始,张海彬开始试着直接接触互联网公司,推动各家产品进行信息无障碍的优化。如今,他的评测小组已经有了十来人,都是通过“盲人安卓爱好者论坛”加入的视障者。年纪最小的是位00后女孩,还在上初中。

“盲人居然也是我们的用户?”当他游说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做无障碍优化时,对方认真又难为情地问他,“是不是要专门开发一个盲人的版本?”

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张海彬都要强调,“残障者并不需要特别版、定制版”,而“需要的是一个友好的、不存在歧视的互联网环境”。

“是解决bug,不是献爱心。”

 

Google如彼,百度如此

Google-TalkBack-1200x675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盲文系统之一——Google的TalkBack)

入手iPhone没多久,张海彬又购买了一台的安卓机,这次他特地选了TalkBack功能相对完善的机型。与国内那些付费读屏软件相比,TalkBack运行更稳定,“不会用着用着就崩溃了”。

然而,它仍存在两个严重的缺陷:一是拨号盘的识别问题,会读错上面的数字;二是当时没有输入法支持TalkBack,不能给同音的候选字做出语音解释。

2012年10月,张海彬为此组建了一个QQ群,专门讨论TalkBack的使用问题,最后总结出六点,拟写成一份给Google的求助信。

最初,他们想给李开复发邮件,但发现李开复已经不在Google任职;于是又找到谷歌的香港分公司,在相关论坛上粘贴了求助信;张海彬甚至还联系上一位在美国求学的盲人,通过他,给谷歌总部发了邮件。

“当时大伙都觉得不可能有什么效果,毕竟谷歌是个国外的公司嘛。” 张海彬说。令他们惊喜的是,两个月后,TalkBack升级,拨号盘的识别问题真的解决了。张海彬也因此闯入了信息无障碍的公益圈。

“双鱼座的人就算知道一件事情可能不行,也要去尝试,” 双鱼座的张海彬说。

接下来,张海彬面对的,就是中文输入法对TalkBack的支持问题。

2012年底,他们找到的第一家公司是百度。与百度联系,在张海彬记忆中是一段“令人气愤”的经历。最后以张海彬发表题为《百度,你欠盲人一个公平参与互联网的机会》的公开信告终。

在信中,张海彬写到:“我们有北京的一位群友,特地赶到了百度公司寻求帮助,连续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相关人员。”

他们在百度输入法的贴吧里发帖,“为了让百度输入法开发小组看到我们的求助信,不惜每天顶帖,对于每一位盲人而言,顶帖当中的验证码都是最难克服的。” 帖子却被管理员删除。

2013年8月,百度搜索屏蔽了他的博客。张海彬至今不知道原因,“还是别人告诉我搜不到了。” 半年后,屏蔽解除,张海彬将博客改成了论坛。原有的留言转为一个个咨询帖,这里成了视障者交流TalkBack使用经验、反馈各类软件操作问题的地方。

以前在盲校,张海彬不是个“好学生”。每周一升旗仪式,他都会在操场上,当着全校两百多师生的面例行检讨。检讨书是开学前一周批量写好的。盲校老师孜孜不倦地给学生灌输一种价值观,“好好学习,长大后好好做推拿,报效社会”,但这让张海彬怀疑念起盲校的意义。

 

不见的女儿,和另一个世界

blind4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盲文系统之一——苹果的VoiceOver)

与百度几番交涉,让张海彬和队友感到泄气,因为“明眼人”的不理解,一些人想放弃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海彬加入了QQ输入法的官方内测群。

“请问QQ输入法的开发负责人是谁?”

“我有封关于QQ输入法的产品的建议信要提交给他们。”

张海彬连续敲下这两行字,一位热心的用户回复了他。他立即小窗联系负责人,发去建议信,还随手在群里粘贴了一份。这时,群友才知道他是盲人,接着惊呼:

“盲人居然可以用电脑!”

“盲人竟然也能写这么长的信!”

他们不知道张海彬学习打字的过程。张海彬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在盲人学校读小学三年级时的计算机课上。整个上学期,他都在熟悉键盘的编码顺序、按键功能,练习盲打。最开始能敲出自己的名字,都觉得很厉害,到学期结束,他已经能将语文书上熟记的课文完整输入记事本。

一周一次的电脑课,是他在盲校为数不多的快乐。那时,电脑安装的还是清华双星读屏软件,只能读取电脑界面、软件自有的文字编辑器、浏览器等几个有限环境下的屏幕内容。张海彬在机房里摸索着上网,期间读完了第一本电子书——金庸的《神雕侠侣》。

他喜欢金庸笔下自由、豪放、侠肝义胆的江湖。和马云一样,他也喜欢风清扬。十七岁有了第一台电脑后,张海彬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来根据金庸小说改编的所有电视剧,没日没夜地听了两个多月;在他的电脑桌面上,至今有个固定文件夹,保存着金庸小说的全集的各种版本,他会时常重读。

2008年,成为推拿师的头一年,张海彬购置了自己的第一台电脑,是托朋友去配的组装机,不需要显示器,价格相对便宜,花了一千多。在QQ输入法内测群聊天时,他已经用上了笔记本电脑。

针对QQ输入法的无障碍优化,张海彬小组提出的主要诉求是,支持TalkBack触摸键盘和候选字朗读。他先打出一段关于TalkBack的介绍,发进内测群里,接着又写下一段打开TalkBack的方法,有群友按照步骤做了,兴奋地在群里回复:“我也能闭着眼睛聊qq”。张海彬不断向群友科普信息无障碍知识,分析输入法不支持TalkBack对盲人影响。群友渐渐明白了优化输入法的意义,开始和张海彬一起呼吁QQ输入法的负责人改进。

第一次和开发负责人交流时,对方明确答复“这个事情,得先做技术上的评估,我们一定会考虑”,两个月过去,张海彬再次收到通知,“可以做,但不是现在”。

这是2013年初,张海彬的女儿刚刚做完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女儿名叫张梦函,不满一周岁,有双闪亮的大眼睛,视力正常。张海彬白天照顾孩子,只有晚上才能抱着笔记本和群友们沟通。

进群两个多月,有一天,张海彬照例在群里讨论信息无障碍,聊着聊着,有位群友忽然起了个头,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发出《你是我的眼》的歌词:

“因为你是我的眼,让我看见这世界就在我眼前。”

这让张海彬感到“第一次被外界接纳了”。明眼人和视障人,两个世界,都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了对方的眼前。

半年后,QQ输入法终于完成了对信息无障碍功能的优化。女儿却因为体质较差,病情恢复不理想,心脏功能两度衰竭。张海彬暂时放下了信息无障碍的事情,带着女儿去上海进行二次手术。

由于术后伤口感染,张海彬的女儿于2013年12月13日去世。同一天,谷歌输入法推出新版本,针对中国盲人的使用习惯进行了优化。

 

绕不开的淘宝

blind6

(一些国家已经做出了很好的范例,使得视障人群在移动端的应用体验更好的结合于线下生活)

2015年初春,阿里总部,手机淘宝技术部各团队十几个领导,正在召开每周一次的管理例会。作为手机淘宝的高级前端开发专家,寒泉打算在例会上分享一封特别的信件。

投影显示出张海彬微博私信给他发的四段内容。他简单跟同事介绍了背景,随后建议大家一起看看。私信以“亲”的称呼开头,“手淘”被误写做了“手逃”。信中写到:

“在中国,现在有接近1800至2200万视力障碍用户,有数十万盲人朋友已经通过PC浏览互联网,甚至在淘宝上创业……”

“现在,盲人朋友使用安卓和iOS的手淘均有几个并不是很大的问题……但这些问题,盲人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

这封信打动了寒泉。他曾在一个技术员饭局上了解过信息无障碍的知识。那次饭局,腾讯云的技术总监黄希彤也在,他热心于信息无障碍在技术圈的推广。在黄希彤指导下,寒泉打开iPhone里的VoiceOver,第一次体验这个辅助功能。

平时点一下就能打开的应用,在VoiceOver开启时,需要划动十几下才能进去,“我还是睁着眼用的,太麻烦了”。在那之后,寒泉只是感慨视障用户“挺不容易”,未曾觉得信息无障碍与自己的工作有关,直到张海彬发来私信。

分享这封信之前,寒泉以为大家可能不会那么上心。在座的同事大部分都不了解信息无障碍,甚至没想到还有这么件事情。但大家的反应,让寒泉感到有些惊喜,他们主动认领了属于自己板块的问题。

2009年底,淘宝客服就曾接到一位名叫顾伶磊用户的来电,投诉淘宝网后台对盲人而言操作困难。那时,他在淘宝上开了个手机代充值业务的网店。图片验证码像是拦路虎,在登陆、支付环节遇到时,视障者只能截个图发给明眼人,明眼人帮忙打出来,盲人再复制输入。

顾伶磊正是张海彬盲校的学长,比张大7岁,长期关注苹果系统及软件的信息无障碍问题。直到后来张海彬开始推动安卓系统信息无障碍化,他们才熟悉起来。

2014年初,张海彬计划开始推动手机淘宝的无障碍优化。凑巧的是,那时恰好赶上阿里集团有员工在微博上调研:“用户最希望阿里对旗下的哪些产品进行信息无障碍优化”。张海彬记得,呼声最高的就是手机淘宝。手淘方面给出的答复是“预期9月份改”,但却未能如愿。

这年秋天,张海彬被邀请去到阿里总部,结识了一批开发人员。其中一位得知张海彬希望联系手淘的技术部门后,便推荐了寒泉。收到张海彬的私信,寒泉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成了手淘技术部的“客服”。他接收来自视障用户的反馈,再转交给相应小组的同事。“同事和领导慢慢地觉得,这件事情不能随便弄一弄。”手淘内部便成立信息无障碍项目组。

项目分为两个阶段:第一期,集中解决现有的信息无障碍问题;第二期,将信息无障碍检测纳入应用发布的常规流程,信息无障碍的问题会和其他bug一样,放进待修复的内容池,评定优先级后逐一改进。

 

迟到的理解

271494685550_.pic_hd

(明眼与视障的两个世界,互不相见)

溸馨是较早介入手机淘宝信息无障碍优化的程序员之一,如今,她是手机淘宝的资深无线开发工程师。在一次处理舆情反馈时,溸馨需要和一位用户电话沟通。接电话的是个男生,听声音像二十多岁。解决问题后,对方并没有挂断的意思,他说自己是个盲人,手机淘宝、支付宝让自己能够做到不求别人。他希望能再反馈一些信息无障碍的问题。

溸馨的表哥也是盲人,他能理解盲人都不愿麻烦别人的心情。作为程序开发者,她意识到自己此前未曾考虑过视障用户的需求。“技术层面怎么在代码中操作,怎么修改,很快就能掌握,”溸馨说,“难的是了解视障用户真正需要什么。”

在淘宝交易环节,读屏软件无法读取购物详情页面的信息,如一件衣物的尺寸、颜色,一台手机的套餐类型,这是张海彬在那封私信里反馈给寒泉的主要问题。

最初,溸馨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给每个按钮加上非常详细的操作提示,比如确认键,她会写“双击进行确认”,后来收到反馈,她才明白,这对盲人用户属于冗余信息。因为,这些提示在使用时,会让他们感觉像是在一小时的电视剧里,插播了半个小时的广告,影响操作效率。

项目负责人竹音也察觉到这个问题,研发同事都在尽力优化手机淘宝,视障用户的体验却不如预期。

在信息无障碍项目第一阶段完成后,深圳市信息无障碍协会给每个参与的同事颁发了荣誉证书。“这么做是希望在公司内部扩大影响。”她也提到,早期同事们参与,多少会有献爱心的心理。项目进入第二阶段,无障碍检测纳入常规的发布流程,修改信息无障碍的bug,才正式成为了手淘程序员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两个世界的沟通还是经常出现问题。2016年7月,张海彬向一位程序员反馈,在阿里旅行预定火车票、飞机票的缺陷。他们从群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如何优化、如何通过技术实现。

问题实在复杂,两人互加了好友,接着“吵”。缠着人家久了,张海彬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打出一句“谢谢你”。“不用,无障碍没有解决好,其实就是代码的bug,只不过是另外一个维度,” 那位程序员答复。

那一刻,张海彬感到了少有的被理解,“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

去年七夕,手机淘宝版本更新,推出了一个悬浮广告的效果。广告采用了新技术,开发阶段没有考虑无障碍问题,导致视障用户无法购物。张海彬周六收到盲人朋友的反馈,立即提交给手淘技术部。

溸馨拿到bug报告后,紧急和同事做了业务级别的评估。考虑到七夕活动的效果、广告商的利益,他们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在七夕活动最后一天,将主要页面的悬浮广告撤下了,确保视障用户正常购物。这一次,从bug提交到解决,只用了三天。

如今,大部分公司,仍然并没有成功实现在公司层面持续推进,热心信息无障碍的程序员、产品经理始终是少数几个,他们与视障用户直接对接,了解情况、修改程序、反馈,甚至被其他同事认为不符合公司研发的工作流程,属于“接私活”。

小米的一位产品经理在离职创业前,特地拉了个群,介绍张海彬与新的对接同事联系,确保视障用户反馈途径的延续。 但相熟的程序员离职、轮岗,曾经热心的产品经理热情消散、项目本身发生变化,都意味着一层层联系的中断。每次费尽气力推动的项目,面临停滞、倒退,甚至功亏一篑的可能,都让张海彬感到焦虑、气馁。

张海彬时常想起盲校一位特别的老师,戴福娟。进入初一,当张海彬想方设法中止学业时,是她每周花四个小时,给张海彬做心理辅导。戴老师对张海彬说:“你不是坏孩子,你只是很无助。”每当无助的时候,张海彬会悄悄回到学校,看望戴老师。张海彬告诉她自己从事的公益、推动的产品。年过五旬的戴老师不一定都懂,却不止一次地说以他为荣。

她是理解他的人。

 

绊了一跤的NGO

261494685549_.pic_hd

(对与张海彬们来说,移动互联网带来的很多技术,的确带给了他们感知世界的另一个通道)

对张海彬而言,一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化解的”不理解“,来自家人、朋友、身边的盲人同事。2016年下半年,他忽然收到盲校同学的QQ好友申请,久不联络,彼此寒暄。得知张海彬因为从事信息无障碍的活动,放弃推拿这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后,小学同学对他的评价是“瞎折腾”,“你就该像我一样,本本分分地上班,做推拿。”

2016年,对张海彬来说,并不顺利。年中,他们向京东投诉密码支付的问题,客服却建议他们找警察帮忙输入密码;年底,为了呼吁华为优化其新版操作系统EMUI5.0无障碍缺陷,他们收集了1000个视障者签名,还撰写了一份长达34页的反馈报告,却无人回应。

他们将这些内容贴在华为论坛;托人找到华为总裁任正非的邮箱,发送报告;向华为客服投诉;给华为的技术部门打电话……所有方法都尝试了,没用。

“推动这个事情,是需要钱的,” 张海彬说。无奈之下,他只能寻求媒体帮助。他加入与记者、媒体相关的各种QQ群。群里不时有人发布媒体报道的标价,“就是那种上今日头条多少钱,搜狐多少钱”,价格一百到五百不等,大部分是自媒体。

从事信息无障碍推广的五年里,网站维护、QQ群超级会员等费用,都是张海彬自掏腰包,“一些小钱,承担得起”。这次不同,“华为的态度比较强硬”,如果要扩大影响力,媒体推广的支出必然不会低,但上哪儿去找钱呢?这让张海彬挺绝望的。

张海斌电话跟好友蔡聪诉苦,蔡聪建议他成立NGO,还热心答应帮忙找赞助。蔡聪是一名残障意识培训师,也是第四季《奇葩说》的辩手。他最终帮张海彬联络上一家上海媒体,报道了视障群体联名请愿华为的事情。

直到今年三月,华为与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联合测试,针对EMUI5.0系统中五十多个控件,进行了无障碍优化,并在发布会演示了系统新版本的辅助功能。

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是一家民间NGO,成立于2005年,做过盲人电脑培训、手语普及推广、儿童读写障碍矫治服务等业务。

2013年,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与腾讯、百度、阿里巴巴、微软(中国)共同发起信息无障碍产品联盟时,张海彬曾作为远程志愿者,加入这家研究会。他想,与其自己单干,不如找到一个组织,大家一起干。

只是,研究会秘书长梁振宇的一次公开言论,惹怒了张海彬。他立即退出了远程志愿者的工作群,还在微博上表示,“不想再与这个协会有任何瓜葛。”

那是2014年7月8日,梁振宇在一家报纸上发表文章《勿以公益侵犯他人权利》,文中称“视障者因互联网公司的产品未进行信息无障碍优化,而对互联网公司做出强制举动(如舆论逼迫),是侵犯其权利”。

微博点名要求反馈、论坛提交报告、联系程序员,是张海彬他们推动信息无障碍的主要方法。“他的言论,就把我们的行动否决了,”张海彬说。

后来,梁振宇特意在微博上发帖解释,承认自己措辞不严谨。

当好友一再建议张海彬自己建立公益组织时,他心动过,也为此感到心痛。他深知自己作为草根推动的优势,和成立组织后推动的难处。作为草根,张海彬在与互联网公司联络时,身份是用户,他能以稍显强硬的姿态出现,虽然反馈的问题相对少,但都是直接影响视障者使用的。如果他也成为梁振宇这样的某某组织秘书长,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目前公益组织与互联网公司更多是合作关系。以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为例,协会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企业付费购买无障碍技术支持、慈善基金会捐赠、课题研究经费。

互联网公司在发布一款产品的新版本时,会事先提交给研究会内测。研究会做出相对全面的报告,反馈给互联网公司。报告中,信息无障碍的bug,和这款产品的其他bug一样,被划分优先级,收入待修改的问题池。

什么时候修改、修改到何种程度,都是研究会方面不可控制的。在不少公司内部,这类bug的优先级别有时根本排不到前面去。一款产品没有立竿见影地被优化,会让一些视障用户对研究会产生误解,认为他们推动不力。梁振宇将这种状态称作是“夹心饼干”。

梁振宇曾屡次推动一家互联网公司处理信息无障碍的问题,由于涉及支付环节,对方答复,“我们得先保证安全性问题,如果用户的资金被盗怎么办”,还批评他“一点都不懂互联网”。问题没能解决,便有一些视障用户指责他,“吃里扒外”,“到底是帮互联网公司,还是帮盲人”。

张海彬对机构这样的处境多少有所了解,最终婉拒了朋友的好意,暂时不组建NGO。2016年,他愈发有了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很渺小,能力不够,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他会时不时地想起山村老家,村里的土路磕磕绊绊,很多坎。当小张海彬视力逐渐变弱的时候,他看见那些坎会特别害怕,有时甚至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可到了全盲时,他好动的习性却并没有改,看不见坎,径直走,扑通一下翻倒在地,跄得一身是伤。

 

本本分分的害怕

张海彬七岁被转送去浙江省盲人学校。学校开设了生活指导课、定向行走课,教会盲人孩子使用盲杖、判断方向、利用听觉理解一部分视觉信息。从此,他离家住校,五人一间的宿舍,学着独立生活。十五岁那年,张海彬离开杭州去舟山,在一家推拿店里,参加残联组织的推拿培训班。

班上十来个学生,他年纪最小,最大的是个中年人,四、五十岁。白天,他们学习推拿理论,练习各种指法,跟着师傅上手操作,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才结束。零点过后,张海彬偶尔会跟同事一块去到店面附近的网吧上网,十块钱包夜,玩整个通宵。

他不玩游戏,也不聊天看新闻,去网吧的是为了下载歌曲和武侠类电子书。网吧的电脑上没有读屏软件,张海彬把软件拷贝在随身携带的U盘里,开机后请网管帮忙安装。

“电脑改变了盲人只能阅读盲文的状况”,张海彬说,自己有个项圈式的蓝牙耳机,银灰色三星牌,用了挺久。平时挂在脖子上,想听书就连接电脑,桌面打开电子书文档,读屏软件开启全文朗读模式。他习惯一边听书,一边到处转转,做点别的,如抽烟、倒水、靠床小憩。

过去一周,他听完了《人民的名义》《炒股的智慧》,正在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还计划重读李开复推荐的《悟道:一位IT高管20年的职场心经》。他喜欢在电子书的文档内直接做批注,写感想,唯独金庸的小说不会,“怕糟蹋了”。

张海彬认为自己本质上不善社交。和人面对面说话,他会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慢。他更喜欢在网络上,通过文字交流、辩论。那时候,他是自信的、慢条斯理的。

较之于推动一款产品和一家互联网公司进行无障碍优化,未来,张海彬更想去拍摄一部短片,给互联网公司展示产品用户的多元化,让他们理解信息无障碍的受益人,不仅是视障者,还有听障者、老人、甚至阅读障碍者。

他还盼着能走进高校的计算机系,告诉会成为程序员的同学,“当你敲下第一行代码,在设计一个产品之初,就需要考虑信息无障碍的问题。”

教会父亲用微信后,张海彬却坚决不教他使用微博,尽管父亲再三要求。他不敢,他怕父亲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微博账号,发现他”盲人安卓爱好者“的身份,认为他“瞎折腾”,是个”荒唐的人“。

可是,这些年他以这个身份,出席2016互联网金融外滩峰会,到阿里集团、科大讯飞等互联网公司给开发、测试的程序员做分享;还现身支付宝的公益广告。广告曾在综艺节目《朗读者》的片尾播出,有朋友看到后兴奋地打电话告诉他。

但这一切,都不是家人期待中的样子。他们希望,张海彬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推拿师”。

这些年来在推动无障碍上的处处碰壁,也让年近而立的张海彬觉得,自己到了“该从理想主义转变成现实主义的年纪”。

他说,“自己好像开始害怕未知了。”

 

很抱歉,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本站暂时关闭评论,欢迎移步至品玩App发表您的评论